逆光生长 第6章 孤身之人，恰逢偏爱

期中考试之后，顾深开始了一种新的节奏。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锋芒毕露，不再在课堂上抢着回答问题，也不再在考试中和林止比拼速度。他开始安静下来，安静地做题，安静地看书，安静地观察。

他在观察林止。

林止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理性、冷静、滴水不漏。但顾深发现，那层外壳之下，藏着很多细小的、不易察觉的裂缝。

比如，林止从来不在学校里接电话。每次手机响了，他都会看一眼屏幕，然后按掉，脸色会变得很难看。

比如，林止午饭从来不在食堂吃，都是一个人去小卖部买面包，坐在操场的角落里，一边吃一边发呆。

比如，林止的书包里永远带着一盒胃药，但顾深从没见他吃过。

比如，林止的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只很旧的电子表，表带已经磨得发白了，但他从来没换过。

这些小细节像拼图碎片一样，散落在日常的缝隙里。顾深不动声色地把它们一个一个捡起来，拼在一起，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林止。

但他拼不出来。

因为最核心的那块拼图，林止从来没有展示过。

十一月底， A 市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洒下来，落在操场上，落在教学楼的窗台上，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林止站在走廊上，看着外面的雪，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你喜欢雪？"顾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还行。"林止说，"小时候家里那边雪很大。"

"你家不是在 A 市？"

"不是。"

"那是哪？"

林止顿了一下：" B 市。"

顾深愣了一下。 B 市，那是 C 市的邻市，他以前去过几次，一个不算太大的北方城市，冬天很冷，雪很大。

"你怎么来 A 市了？"顾深问。

林止没有回答，转身回了教室。

顾深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顾深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

林止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低着头走路，书包只背了一边的带子，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在路灯下投下一个瘦长的影子。

"林止。"顾深从校门口的台阶上站起来。

林止停下脚步，看到他，表情有些意外："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顾深走过去，和他并排，"一起走吧，顺路。"

"你家在东边，我家在西边。"林止说，"不顺路。"

顾深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家在东边？"

林止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别过脸："你上次说的，你家在图书馆对面那条街，图书馆在东边。"

"你记得这么清楚？"顾深的笑意更深了

"记性好而已。"林止加快了脚步。

顾深追上去，和他并肩走在雪夜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林止。"顾深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高考之后要做什么？"

林止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想过。"

"你不想去哪个大学？不想学什么专业？"

"考得上的就行。"

顾深看了他一眼："以你的成绩，全国任何大学任何专业你都能考上。你难道就没有一个想去的？"

林止沉默了。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想去哪都行。"他最后说，"只要离开 A 市。"

顾深的心沉了一下。

"你这么想离开这里？"

林止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写在他收紧的嘴角和攥紧的拳头里了。

他们在路口停下来。

"我往这边。"林止指了指西边的路。

"好。"顾深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林止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深。"

"嗯？"

"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

安静的雪夜里，这个问题像一片雪花一样飘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顾深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昏黄的光，看起来脆弱而倔强。

"因为我觉得你一个人太辛苦了。"顾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一个人撑着所有的事情，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难。你不觉得累吗？"

林止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有些哑。

"跟我没关系。"顾深说，"但我想有关系。"

漫长的沉默。

雪越下越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盐。

林止终于回过头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顾深看到了他眼睛里的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光，而是一种湿润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但他没有哭。

林止不会哭。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哭。

"你什么都不知道。"林止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说出这种话，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也许吧。"顾深站在原地，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后，"但我愿意知道。林止，我愿意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愿意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不用一个人扛着，这句话我不会收回去。"

林止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走进了西边的夜色里。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是无声的眼泪。顾深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东边走去。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说：

林止，我不会放弃的。

不管你需要多久，我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