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共犯 第59章 门开了

巨大的空客A380缓缓降落在苏黎世克洛滕国际机场的跑道上，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而持久的轰鸣。窗外是瑞士清晨灰蓝色的天光，以及远处阿尔卑斯山脉积雪未化的轮廓。

梁勋几乎是在飞机轮子触地的瞬间，就解开了安全带，动作有些急切地掏出一直处于航司提供的可怜wifi的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一点点从可忽略到有，缓慢爬升。他几乎没有看任何其他应用或消息提示，指尖径直滑向那个被置顶备注为“哥哥”的聊天窗口。

最新的一条消息，依然停留在十几个小时前，他登机前发出的最后一条：【登机了，到了跟你报平安。】

下面，是他自己发的一张隔着舷窗拍的、模糊的机场夜景。

而“哥哥”的那一侧，空空如也。没有“一路平安”，没有“到了说一声”，甚至连一个简单的“嗯”都没有。

期待了一路，甚至在心里排练过如何回复对方关心问候的心情，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气，只剩下一点空落落的、带着凉意的失落感。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迅速地敲下几个字：

【安全降落。在家等我。】

点击发送。绿色的气泡跳出，很快显示“已送达”。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个必要的仪式。然后，他没有再多看手机，直接将它调至静音，塞进了随身背包的最里层，拉好拉链。

机舱门打开，乘客们开始陆续起身，拿取行李。

冰冷的空气毫无征兆的袭来，梁勋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大衣，面无表情地汇入前往入境大厅的人潮，背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机场通道深处。

隘口市刑侦支队的技术侦查室内，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霃愿和史明两人像是钉在了各自的椅子上。史明双眼通红，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每一次敲击都带着不甘和烦躁。

屏幕上，各种复杂的代码流、网络拓扑图、追踪日志不断滚动，但所有指向“BOOM”网站的路径，最终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返回冰冷刺眼的“连接失败”或“目标不存在”。

“真他娘邪门了…”史明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所有痕迹，擦得也太干净了！服务器下线，域名废弃，跳转节点全部断链。我真的怀疑他们请外星人了。”

霃愿靠在自己的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支早已凉透的笔，目光落在面前一份关于任逸媛医疗记录的打印件上。康宁疗养院的线索彻底断了，那个女孩像是人间蒸发，连同她可能知道或经历的一切，都消失在冰冷的“医疗**”和“转院手续”背后。

任逸飞那边，支队已经布控，但对方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每天准时去实验室。

两个最关键的突破口，BOOM凭空消失，任逸媛不知所踪。案件像驶入了浓雾弥漫的沼泽地，每一步都泥泞不堪，四周危机四伏，却看不到明确的方向。

挫败感和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几乎要达到顶点时，技侦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林小晞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和急切的表情，手里紧紧抓着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文件。

“霃队！史哥！”她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刚刚…刚刚接到省厅转过来的紧急协查通报！在缅甸北部和我国滇省交界处的一片原始森林水域，当地猎户发现了发现了几具遗骸！”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根据初步的DNA比对和随身物品残留分析，高度怀疑是三年前青云山爆炸案中遇难的技术顾问，曾雨女士...”

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霃愿的脑海里炸开。

他整个人像被瞬间通了高压电流，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迅猛得带倒了旁边的水杯，冷水泼了一桌，浸湿了纸张。

“你说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锐利如刀，目光死死钉在林小晞脸上，仿佛要穿透她，直接看到那份文件上的每一个字。

林小晞被他骤然爆发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说话都结巴起来：“是、是曾雨…就是那个，青云山工厂的…技术顾问。”

曾雨。

如果现在，在千里之外的边境水域发现了她真正的遗骸……

那墓园里安葬的是谁？！

不对！如果曾雨的遗体现在才被发现，而且是在那种地方……那她当年的“死亡”和“下葬”，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那青云山划线的那具所谓的技术顾问遗体，可信度还有多少？

无数个猜测如同冰雹般疯狂砸向霃愿的思维。

“遗体什么时候安排运送回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小晞赶紧看了眼文件：“通报上说，已经由当地警方和国际协作部门接手，正在进行最后的司法鉴定和手续办理…预计最快明天，就能通过专用通道运抵国内机场，具体时间和航班信息，省厅那边会第一时间同步给我们。”

霃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关于任逸媛的医疗记录上，但眼神早已失去了焦点。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市尚未完全苏醒。霃愿已经驱车飞驰在通往国际机场的高速路上。副驾驶上坐着同样一夜未眠顶着黑眼圈的林小晞。

机场国际到达厅外，巨大的航班信息显示屏不断刷新。他们按照省厅凌晨发来的加密信息，找到了对应的航班号和预计到达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预计到达时间到了，屏幕上却没有任何“已到达”或“正在降落”的提示。那趟航班的状态，诡异地维持着“预计”二字。

又过了半小时，依旧如此。

“不对啊……”林小晞有些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查看手机，“省厅那边也没再发来更新消息……电话也打不通……到底怎么回事？没人通知延误啊！”

霃愿靠在一根柱子上，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块纹丝不动的显示屏。他没有像林小晞那样焦躁，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悄然缠绕上来。

他拉住走来走去的林小晞，声音低沉：“再等等…别急。”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很清楚，这种毫无征兆的“延误”，在涉及跨国司法协作和遗骸转运这种高度敏感的事情上，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就在两人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那块显示屏终于跳动了一下！那趟航班的状态，变成了“已到达”。

霃愿精神一振，立刻出示证件和林小晞一起通过特殊通道，进入了机场内部的工作区域。他们找到了负责对接此次转运的地勤和安保负责人。

然而，当霃愿要求查看转运物品清单和接收确认记录时，那位负责人的回答，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抱歉，警官。我们接到的指令和清单上，今天这个时段、这个航班，确实有一批特殊的司法协作物品入境，但具体清单是保密的，由省厅和海关总署的特派人员直接负责接收和押运，我们机场方面只提供通道和基础协助。至于您说的……曾雨女士的遗骸？”他翻了翻手中的平板电脑，摇了摇头，“这份通用清单上，没有这个名字，也没有对应编号的特殊遗体转运记录。”

没有？

他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梁勋！

他猛地掏出手机。屏幕上，和梁勋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依然停留在昨晚九点多，梁勋发来的那句 【安全降落。在家等我。】之后，再无音讯。

按照梁勋平日里的习惯，他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找理由发个消息过来，哪怕只是个表情包，或者抱怨一句“数据好多啊！”。

这种超过十二小时的完全失联的状态，从未有过。

霃愿立刻回拨梁勋的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之后，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无法接通。

他又立刻尝试联系Lukas。但这个人在梁勋离开后，也再未在支队露过面，之前的联络方式也全部失效。

所有的线索，都在此刻，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断掉了。

曾雨的“遗骸”未曾出现，梁勋失联，Lukas消失……

霃愿站在原地，机场广播里甜美的女声在播报其他航班信息，周围是匆匆来往的地勤和旅客。

他必须立刻确认一些事情。在一切可能还来得及之前。

他猛地转身，对还在和机场人员交涉、一脸茫然的林小晞快速交代：“小晞，你留在这里，继续跟省厅和机场方面确认，有任何消息立刻通知我！我有急事，先回市区！”

不等林小晞反应，他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停车场方向跑去。

霃愿的车几乎是以飙车的速度冲回了市区。他没有回支队，直接驶向了自己公寓所在的方向。

他想起了梁勋之前留在他那里的一把钥匙。

是梁勋那栋独栋别墅的钥匙。梁勋当时半开玩笑地说：“哥哥有空可以去坐坐，做做的话等我回来。”

钥匙就一直放在他玄关的抽屉里，从未动用过。

他冲进公寓，几乎是撞开了门，直奔玄关抽屉，翻出那张卡片。

别墅位于城西一处高档静谧的社区。当霃愿的车急刹在别墅黑铁大门外时，他注意到门口花坛里原本精心打理过的花草，已经有了些许枯萎的迹象，落叶也无人清扫，透着一种主人离去后的萧索。

“咔哒。”

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他摸索着打开灯。瞬间，灯火通明。

地上三层，他迅速检查了一遍。客厅、餐厅、书房……除了家具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灰尘，没有任何个人物品，没有照片，没有书籍，没有衣物，甚至连个喝过水的杯子都没有。

霃愿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将目光投向了通往地下的楼梯。

别墅有地下两层。梁勋当初介绍时只轻描淡写地说地下室是储藏室和影音室。

他沿着旋转楼梯向下。地下一层的灯光应声而亮。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并非想象中的储藏间或娱乐室。

那是一扇几乎与整个墙面融为一体的厚重黑色金属门。门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把手或钥匙孔，只在右侧墙壁上嵌着一个闪烁着幽蓝色待机光的、高精度触摸屏密码锁。

屏幕上方，还有一个极小的红外摄像头。

霃愿走到门前，盯着那个密码锁。尝试密码……梁勋的生日？他回忆着梁勋入职时填写的个人信息，输入了那串数字。

“滴滴——” 短促的蜂鸣，屏幕红光一闪，显示“密码错误”。

从曾雨在档案中留下的生日到梁勋第一次到隘口的日期，把能想到的关键日期全都试了个遍。

每一次尝试，都换来冰冷的“密码错误”提示。

当他第五次输入错误时，密码锁发出了连续的、尖锐的“滴滴滴滴”报警声！屏幕被刺眼的红光覆盖，跳出一行警告。

【输入错误次数过多，系统暂时锁定。请十分钟后再试。】

被锁定了。

霃愿靠在冰冷的金属门边，缓缓滑坐在地上。

梁勋特意设置这样一道门，密码显然是他认为最不可能被猜到却又对自己有特殊意义的。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合理的猜测，突兀地跳了出来。

难道……

时间到了。密码锁屏幕上的红光熄灭，重新恢复幽蓝的待机状态。

霃愿站起身，走到屏幕前。他盯着那光滑的屏幕，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迟疑，在数字键盘上，缓缓输入了一串数字——他自己的生日。

按下确认键的瞬间，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滴——”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