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共犯 第49章 对不起

梁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试图从霃愿脸上找出破绽或情绪的松动，但只看到一片冰封的审视。

“可能…”梁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寻找着措辞，“可能正因为是临时行动，我们和他们的准备都不充分。所以他只带了有限的人，甚至可能只是他个人在跟踪，发现情况不对才呼叫了支援…”

“个人跟踪？”霃愿打断他，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但这温度却是冷的，“然后开枪打伤他之后，他的同伙能在几分钟内，带着专业装备准时出现，制造混乱，把他从我们眼皮底下救走？梁勋，你告诉我这是‘准备不充分’的匪徒能做到的？”

梁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霃愿的眼神太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他心底最深处那些纠缠不清的秘密。

霃愿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他继续用那种冰冷、平稳，却字字重若千钧的语调说下去，同时，他试图将自己的手从梁勋始终未曾放松的握持中抽出来，动作不大，却带着明确的抗拒。

“从王威的死开始，到今天K仿佛未卜先知般的出现和撤退…梁勋，我是不是应该重新评估整件事？”他的目光锁住梁勋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最刺耳的指控。

“我要你的坦诚。”

最后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梁勋的神经上。

霃愿被他眼中汹涌的情绪刺了一下，但长期的职业习惯和此刻盘旋心头的重重疑云让他硬起心肠。

他继续用力，终于将自己的手从梁勋汗湿的掌心抽了出来，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过于用力的触感。他迎视着梁勋几乎要喷火的眼睛，逻辑清晰地陈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芯片是你‘发现’的，但技术科后来复检，指出它的植入手法和信号特征非常专业，且存在被二次激活的痕迹。K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过于巧合，随后他的同伙立刻出现，救援过程流畅得像是演练过。这一切串联起来，梁勋，你真的没有任何事需要跟我坦白吗？”

“坦白…”梁勋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疯意。

他深深地看了霃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爱恋，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下一秒，在霃愿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梁勋猛地掀开被子，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重伤未愈的人。他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以惊人的爆发力探身下床，长臂一伸，直接揽住霃愿的腰，将猝不及防的他从椅子上带了起来！

“你——！”霃愿的惊呼被堵在喉咙里。

天旋地转。梁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蛮力，将人直接死死固定在床位上，伤口崩裂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但他手臂的力道丝毫未松。

随即梁勋整个人的阴影笼罩下来，双手撑在霃愿身体两侧，将他困在了病床上，紧紧扣进自己怀里。

距离近在咫尺。霃愿能看清梁勋眼中每一根血丝，能感受到他滚烫急促的呼吸。

梁勋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住霃愿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砸碎一切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

“哥哥…” 他眼神执拗得可怕，“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但，”

他的嘴唇擦过霃愿的耳廓，灼热的气息烫得霃愿身体微微一颤。

“…只有我。”梁勋的牙齿轻轻磕在霃愿的耳垂上，不重，却带来一阵战栗，“只有我是唯一从始至终坚定不移站在你这边的人。”

他的嘴唇下移，寻找到霃愿微凉的唇瓣，在霃愿因震惊和混乱而微微张开试图反驳的瞬间。

以一种近乎凶狠且不容置疑的强硬姿态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又凶又急，没有任何温柔的前奏，充满了掠夺和一种迫切的占有欲。

它像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风雨，瞬间淹没了霃愿所有未出口的质疑、冰冷的逻辑和理智的防线。梁勋强势地顶开他因惊愕而微启的牙关，长驱直入，纠缠吮吸，仿佛要透过这个吻，将他的灵魂也一并攫取、吞没，将他所有的怀疑和不安都焚烧殆尽。

霃愿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唇齿间是梁勋的气息，混合着血与药的味道，霸道而灼热。他本能地想要偏头推开，但梁勋的一只手已经牢牢扣住了他的后颈，力道大得不容逃脱。

梁勋似乎对霃愿最初的抗拒和僵硬并不满意。他短暂地退开一丝缝隙，两人的嘴唇若即若离，灼热的呼吸交织。霃愿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氤氲着水汽和尚未平复的惊涛骇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梁勋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下一秒，更猛烈、更深入的吻再次覆了上来。这一次，是彻底的攻城略地，是野蛮的宣告，是带着痛楚与炙热的答案。

心电监护仪上，梁勋的心率曲线，陡然攀升，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滴滴，滴滴，滴滴——

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也格外清晰。

霃愿眼中的惊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片刻涟漪，很快便被一片更沉、更冷的了然所取代。

梁勋缓缓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滞涩。他拉开了一点距离，却又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再次俯身靠近。

湿热的呼吸混杂着血腥气，拂过霃愿的耳畔。梁勋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梦呓，又像濒死者的最后倾诉，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沉重的疲惫与难以言喻的痛苦。

“我母亲的死……根源其实不在三年前。”

他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霃愿冰凉的皮肤，话语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却字字清晰，直刺心底：

“是八年前。当年，周莉队长在一次关键行动中，因为某个不得不做的选择…错过了最佳的行动时机。”

霃愿的呼吸骤然一窒。他沉默着，仿佛化作了身下冰冷的土地，唯有胸膛内的心跳，沉重地擂动着。

梁勋并不需要回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要一口气倾倒出积压多年的秘密：“但她最后还是决定独自行动。因为如果她不去，另一个人就会彻底暴露。她是为了保护那个人……才毅然赴死的。”

这与霃愿多年来自我折磨般追寻的零星线索，隐隐对上了路径。他喉咙发紧，近乎无声地问出了那个早已猜到，却始终不敢确认的答案：“我母亲最后保护的那个人……”

话音未落，肩窝处传来一阵温热而潮湿的触感。

梁勋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整个人脱力般沉沉地趴伏在霃愿身上。他宽厚的肩背微微颤抖，压抑的哽咽闷在两人紧贴的胸膛之间，破碎得不成语句：“是我母亲……”

“对不起……”

最后那三个字，轻得几乎被呼吸声淹没。

他没有推开身上这具沉重而颤抖的躯体，反而伸出双臂，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力道，将人更深地揽进怀里。耳鬓厮磨间，冰冷的皮肤下，是两颗同样千疮百孔却又被真相的残酷丝线重新缠绕在一起的心脏。

说到此处，多年来盘踞在心头、那厚重得令人窒息的疑雾，仿佛被一阵从记忆深处吹来的、带着血与火气息的风，轻轻拨开了一角。虽未完全消散，但光，终于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