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共犯 第43章 任逸飞

单面玻璃冰冷光滑，像一潭凝固的深水。梁勋站在观察室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边缘。视线穿过镜面，牢牢锁在审讯室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任逸飞坐在金属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眼窝处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他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指节捏得发白。

玻璃这一侧，霃愿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你是说，李教授那天晚上是因为落了东西才折返实验室的？”

任逸飞快地点头，下巴几乎要点到胸口：“对、对。他说有份资料忘在办公室了。”

“除此之外呢？他有没有提别的？见了谁？接了电话？”

“没、没有。”任逸飞抬手擦了擦额头。其实根本没汗，但那动作做得极其自然，“老师拿了东西就走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霃愿没立刻接话。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任逸飞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抠桌沿，指甲刮过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那你后来做的那组实验，”霃愿再次开口，语速放慢了，“原料从哪儿来的？”

任逸飞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然抬头，瞳孔在强光下急剧收缩：“什、什么原料？我没有…”

“你那天晚上在处理的反应。”霃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不是组会上暂停的项目吗？实验室的库存记录里，相关试剂上周就封存了。你用的，是哪儿来的东西？”

沉默。

太长了，长得能听见任逸飞喉咙里细微的吞咽声。

“我…我用的不是原配方。”他终于挤出声音，语速快得像在背诵，“只是模拟实验，换了替代品，想验证一下反应路径…”

霃愿看着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任逸飞被这目光钉在椅子上，额角终于渗出了真实的汗珠。一滴，沿着太阳穴滑下来，在下颌处悬停片刻，嗒地砸在手背上。

“行了。”霃愿忽然收回视线，合上面前的笔录本，“这段时间别离开隘口，随时可能再找你。”

“好、好的。”任逸飞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锐响。他朝霃愿仓促地鞠了个躬，转身拉开门，几乎是逃出去的。

走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电梯方向。

观察室里，梁勋按下通讯键：“小壹，跟上他。别跟太近，但别跟丢。”

耳机里传来简短的“收到”。

门开了，霃愿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梁勋身边，并肩看向空荡荡的审讯室。椅子上还留着人体压出的细微凹陷，桌面上那杯水一口没动，水面平静无波。

“叫人看着了。”梁勋说。

霃愿“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重叠回响。不需要多余的话，该盯的人、该查的线，早在眼神交汇的瞬间就达成了共识。

技侦办公室，十几块屏幕同时亮着，蓝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五官都模糊成像素块。

史明坐在最里面的工位，背弓得像只虾。他盯着面前的三块显示屏，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额头上一层亮晶晶的汗。

“操。”他低骂一声，猛地往后一靠，椅子轮子滑出半米。

就是这时候，霃愿和梁勋推门进来。

“正好！”史明眼睛一亮，几乎是扑过来抓住霃愿的胳膊，“我正要去找你俩！”

他一手抱着笔记本电脑，一手拽着霃愿就往门外拖。动作太急，差点被地上的电源线绊个跟头。

三人挤进霃愿那间队长办公室。史明反手锁上门，把电脑往桌上一摊，屏幕亮起的瞬间，幽蓝的光照亮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看看这个。”史明点开浏览器，一个极其简洁的页面跳出来纯黑背景，中央只有一个单词：BOOM。

字体粗粝，边缘还带着燃烧特效，像某种劣质游戏的开场logo。

“地下交易网站，加密层级深得离谱。”史明语速很快，“我尝试了三次流量监控，每次都在追踪到第二层跳转时被强行切断。看这架构和防御机制，至少稳定运行了…两月以上。”

霃愿俯身靠近屏幕。页面设计得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朴素。商品列表像普通的电商网站，有图片、有标题、有价格。只不过…

“登山绳，500米规格，标价两万八？”梁勋皱眉，“这价格能买一卡车了。”

“暗语。”史明点开商品详情页，“你看描述，‘承重优异，适用于极限环境作业，静力绳标准。’但下面这行小字，‘特殊涂层，抗酸碱腐蚀，低温环境保持柔韧性’，这压根不是登山绳该强调的性能。”

霃愿的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页面缓缓下移，商品五花八门：工业阀门、化学试剂瓶、高精度温度计、甚至还有“定制化实验室防护服”。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商品上。

透气阀。标题就这么三个字。

图片是个极其普通的黄铜阀门，像老式水管上常见的那种。

“这又是什么？”霃愿问。

史明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揉成一团乱草：“新品。我们的数据库里没匹配项，暗语词典也查不到对应的黑话。”

梁勋凑过来，盯着那个“预售”标签，忽然笑了一声：“现在搞地下交易也兴这套？还搞预售？这运营者脑子怎么长的？”

霃愿和史明都没接话，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鸣。

霃愿继续往下翻。页面到底了，一共就二十几个商品，每个都透着股欲盖弥彰的“正常”。就在他准备点开“透气阀”详情时，屏幕猛地一黑。

不是关机。是网页自动刷新，跳转到一个纯白页面，中央只有一行红色小字：

连接不稳定，请检查网络后重试。

“又来了！”史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键盘跳了跳，“这破网站有个变态机制：一旦检测到代理节点波动，或者疑似内网IP，直接踢人。而且会记录你的尝试行为。”

“只对外网开放？”霃愿问。

“不止。”史明摇头，调出后台监控日志，“我分析了最近的访问记录。这个网站目前是‘邀请制’。你得有邀请码，才能注册浏览。今天我能进来，是因为截获了一个刚发出的邀请链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霃队，最麻烦的不是这个。我反向追踪了服务器的真实IP…”

“在国内？”梁勋接话。

史明沉重地点头：“而且不是那种常见的境外跳转，服务器物理位置，就在江东。离我们不到三百公里。”

空气骤然凝固。

一个架设在境内的地下交易网站，加密等级媲美暗网，商品列表里藏着不知名的危险品。而它的服务器，近在咫尺。

“李教授的死，”霃愿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史明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卡住了。

“三年前。”梁勋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像颗石子砸进死水，“还记得吗，边境线上发生过一起爆炸案。”

霃愿的脊背瞬间绷直。

“官方调查报告的结论是实验操作失误，易燃气体泄漏。”

“但我当年私下查过。”

他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电脑冰凉的金属外壳：“爆炸的核心区域，是李维民课题组负责的中试车间。事故导致两名研究生死亡，一套价值千万的催化反应装置全毁。而事发前一周，那个车间刚完成一批特殊催化剂的试生产。”

“什么催化剂？”霃愿问。

梁勋摇头：“不清楚。所有相关数据都在爆炸中损毁了。但据一名侥幸躲过的保洁员说，爆炸前夜，她看到李维民和一个陌生男人在车间门口争执。男人手里提着个银色金属箱。”

办公室里死寂。

霃愿能听见自己血液冲过耳膜的声音，轰隆作响。他想起刘局给的那份档案。关于曾雨殉职案的补充报告。里面确实提到了三年前的爆炸，但定性为“实验安全事故”，只字未提李维民。

如果那份报告也被“修饰”过…

如果爆炸根本不是意外…

那么当年在系统内部悄然流传的‘黑警’传闻，那些指向周莉指向整个隘口支队的质疑和污名。背后那只手恐怕从未真正离开过。

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蛇一样缠住脊柱。霃愿感觉喉咙发干，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指尖碰到杯壁，冰凉刺骨。

“史明。”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能调出三年前爆炸案的所有卷宗，包括消防、安监、校方内部的调查报告吗？尤其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尤其是事故鉴定中，关于□□成分分析的那部分。我要知道，炸掉的到底是什么。”

史明重重应了一声。

梁勋走到霃愿身边，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细微的、坚实的触碰。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灯火绵延到天际线，像一片璀璨的、虚假的星海。而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三年前的余烬正在冷风里悄然复燃，带着焦糊的血腥味，和深不见底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