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渡 第20章 探病

接下来几天，叶惟放学后都会去柏承家。

听柏承说，他父亲住院了，在市区医院。

叶惟问他：“那你要去看你爸吗？”

柏承沉默了很久，手语回：他身边应该不缺女人照顾。

叶惟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爷爷奶奶呢，也不在了吗？”

柏承只是点了一下头。

每天在他家待两个小时，前一个小时，叶惟辅导他英语，后一个小时柏承教她手语。

两个人默契地绕开彼此家里的事，沉浸在学习里。

叶惟觉得会手语是件很酷的事，像多学了一门语言，也多了一次了解那个群体的机会。

每次比对一个新词，她都有莫名的充实感。

这天晚上，写作业的时候，笔没有油了。

柏承出去买笔，路过一个卖梨的小摊，想起叶惟这两天流过两次鼻血，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干了。

他便拎了两兜梨回来。

那两兜梨被她嗲回了家，叶惟每天都会吃，直到梨子吃完了，柏承也没有出现。

自从上周五分开，到今天，他们已经一整周没见面了。

柏承跟老师请的是病假，说家里人生病住院需要照顾。

叶惟猜，大概是他父亲。

她忽然有些担心。

现在的医疗技术算发达吗？

能让一个身患重病、但钱多的人完全恢复健康吗？

柏承是不是在医院守着他唯一的父亲？

有天傍晚，叶惟刚到，柏承正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写英语作业。

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已经坨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抬头看到她，把泡面推到一边，腾出地方给她坐。

叶惟坐下来的时候想：他也没有妈妈。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难过，也有点安心，她说不清为什么。

后来慢慢相处，叶惟错误地觉得，他们似乎是同一类人。

她爱她的父母，父母意外去世，柏承尚在人世的父亲对她不管不顾，他们都是没有家的孩子。

她以为这样想会好受一点，能让她相信柏承是无辜的，他只是被命运推到了一个坏父亲身边。

可现在她发现，他们不一样。

她的父母已经走了，柏承的父亲还在，还在被他照顾着。

他有一个能照顾的父亲，她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晚上，她去见了周洁律师。

还是那家人气爆满的汉堡店，周洁给她点了一份豪华套餐。

“加油，再坚持坚持，把这段时间熬过去就没那么累了。”周洁说。

“嗯，我知道了。”叶惟点头。

旁边桌一位陪女儿吃饭的中年妇女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叶惟：“看你女儿穿的校服，应该也是旁边高中的吧？高几呀？”

“高三了。”周洁说。

叶惟抬眼看了一下周洁，他的眼眶竟然有些湿。

“高三学习压力是不是更大了？我们家才高一，这两天还跟我说不想住校，要走读呢。”女人话匣子打开了。

“我们家里这个一直走读，”周洁接话，语气平常得像是真的在聊自家孩子，“她吃不惯学校饭菜，说在家里睡得更踏实，所以我也同意了，不过你也别觉得走读就不好啊，我家这闺女一直都是年级第一……”

“呦，是吗？学习这么好啊，那将来清北没问题呀！”女人转头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得跟这个姐姐学习知道不，成绩往上提一提，别整天觉得考得差不多就行。”

女孩笑了：“妈，我认识她，成绩单公告栏上有她的照片呢。”

母亲一听，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能让女儿学习的榜样，主动要加周洁微信。

周洁也热情地递出了手机。

两个人扫码、通过、寒暄，似乎对于自己的小孩有着说不完的话题。

叶惟低下头，假装去拿纸巾，手背在眼角很快地蹭了一下。

旁边那桌的母亲还在往女儿盘子里夹薯条，夹一根，说：“多吃点”。

女儿皱着眉说：“妈你别夹了”，可薯条还是照吃不误，嘴角沾了番茄酱也没察觉。

她想，如果自己成绩平平，甚至很差也无所谓，如果能换父母康健、陪她长大，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对她来说太过奢侈，她赶紧低头咬了一口汉堡，面包很软，她有点想妈妈蒸的馒头了。

等吃完，周洁要送她，叶惟摆了摆手，说这里离家很近，她走路过去。

周洁也没有强求，只叮嘱了一句：好好学习，放轻松。

然后，叶惟走到了湖滨路八号。

门是阿姨开的。

阿姨认识这个经常来家里做作业的小姑娘，可这一次，她看叶惟的眼神里有一种隐约的躲闪。

“阿姨好，柏承一周没去学校了，老师让我把他的作业带过来。”

“行，你给我吧。”阿姨伸手要接，身体挡在门口，门的缝隙一点一点收窄。

“阿姨，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叶惟把作业袋子往怀里收了收，“班主任说让我看看他恢复得怎么样了，然后跟他说一声，现在高三学校查得比较严，老师对每个同学都特别看重。”

“这个有点不方便，他刚睡着。”

“我看一眼就走行吗？”叶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姨，实话跟您说吧，一个月前我们班有人跳楼了，班主任特别担心我们的精神状态。

老师就让我来看看跟她汇报一下情况，你要是不让我进去，明天老师肯定要自己来的。”

阿姨犹豫了一会儿，回头往楼上瞟了一眼，这才把门打开一条刚够人侧身进去的缝，压着嗓子说：“那你小声点，他爸在楼上休息，你悄悄过去，大概看一眼就走，知道吗？”

她说着推了推叶惟的背，“快去，快去。”

叶惟应了一声，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紧张兮兮的，但她还是走上楼梯。

走到一半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旁边的地面上有一片碎玻璃碴，还有一摊被匆忙擦过的水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刚被打碎过，没来得及收拾干净。

她放慢了脚步，有点好奇的看着下面。

阿姨在楼下催她：“快去吧，他等着呢。”

她点了下头，走到柏承房间门口，她没有敲门，只在门外小声问：“柏承，我来看看你，方便进去吗？”

阿姨在楼下掐着嗓子提醒：“门没关，你直接进去。”

叶惟愣了一下，然后伸手缓慢地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实，一点月光都透不进来。

黑暗里，一个男孩子躺在床上，呼吸声很轻，似乎睡着了。

叶惟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开灯。

就在她伸手摸向墙上的开关时，黑暗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紧接着，一束微弱的手机光亮起，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柏承的消息。

【别开灯】

叶惟拿着手机，看着那几个字，有点不懂。

她打字回复：【你还好吗？】

柏承：【你是来看我的吗？】

叶惟：【是，班主任让我来的】

发送之后她盯着对话框，心里莫名有点发虚。

柏承：【班主任从来不管我，她已经不止一次想把我调出英才班了】

柏承：【是你自己想来的吧？】

叶惟盯着屏幕，什么也没回。

逼仄的空气里她有些难受，房间里那股闷着的、混着药味的空气让她的呼吸变得很浅。

她看不清柏承的样子，只能看见床上那一团模糊的轮廓，和手机屏幕在被子边缘映出的一小片微光。

叶惟：【因为你给我买的梨吃完了，挺好吃的，我过来想问问你从哪儿买的】

沉默。

谁也没有打破沉默。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了，房间里重新黑下来。

过了大约几分钟，手机又亮了。

柏承：【你把灯打开吧，慢点开，别被吓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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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探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