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星空 第13章 废墟

杨茜再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医院的天花板。

白色的。日光灯管，输液架，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在屏幕上缓慢地跳动。后脑的伤口被缝了七针，头皮被剃掉了一小块，包着纱布。

她侧过头，看见病床旁边坐着一个女人。白色的亚麻衬衫，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她的，还有别人的。头发还是散着的，赤着脚，脚底包着纱布。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冰寻没有在看。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你脚怎么了？“杨茜问。声音沙哑，但还在。

冰寻转过头。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结了冰的眼睛，但此刻，那层冰看起来很薄，像是用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碎。“踩了碎玻璃。“她说，“包扎过了。“

“那些人呢？“

“警察带走了。四个人，两个骨折，一个脑震荡，一个——“冰寻顿了一下，“精神创伤。“

杨茜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星期几。“你是人类吗？“

冰寻看着她。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杨茜的病床上投下一道金色的条纹。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杨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了口。

“不是。“她说。声音很轻，但没有颤抖。

杨茜眨了眨眼。

她以为听到这个答案她会震惊，会害怕，会——至少，会有什么反应。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先做出了判断：她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冰寻，觉得这个答案在某些方面，解释了很多事情。冰寻的智商，冰寻的冷血，冰寻的心脏为什么会在靠近她的时候疼，冰寻为什么能在拳馆里像捏碎一只易拉罐那样捏碎一个成年人的手机。

“那你是什么？“杨茜问。

冰寻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把一只冰凉的手指放在杨茜的手背上。疼痛等级：1/10。几乎感觉不到。她之前注意到了——自从封印被激活过一次之后，正常的触碰反而不会触发剧痛了。不是因为锁被解开了，而是因为锁被某种更大的力量暂时压制了。或者，也许锁还在，但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对杨茜的触碰和毁灭性的力量之间做一个选择。

“我会告诉你。“冰寻说，“但不是现在。你先休息。“

“你总是说'不是现在'。“杨茜闭上眼睛，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行吧，我等你。反正我哪里也去不了。“

她攥住了冰寻的那根手指。轻轻地。冰寻没有抽开。

杨茜出院那天，时寂出现在了她的病房门口。

她没有敲门。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从空气里凭空出现的。杨茜正在收拾东西，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吓了一跳，差点把水杯打翻。

“你——“

“时寂。“冰寻从走廊里走进来，手里拎着装药的塑料袋。她看见时寂，没有惊讶。“你也来了。“

“拳馆被拆了一半。“时寂说，语气像是在报道天气，“附近派出所的笔录里出现了'一个赤脚女人徒手捏碎手机'的描述。我猜你需要我帮忙处理后续。“

杨茜看了看冰寻，又看了看时寂，然后她举起一只手。“等一下。你们俩认识？而且——你是——“

“同类。“时寂说。她走进病房，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精准、简洁，和冰寻一模一样。“L星云，编号1097。地球名字时寂。三十四岁。“

杨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花了大概十秒钟来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转向冰寻，用一种努力保持平静但明显不太平静的语气说：“你刚才说你会告诉我。现在人齐了，说吧。“

冰寻和时寂对视了一眼。然后，冰寻坐在了杨茜的病床边，开始讲。她讲了L星云的毁灭，讲了基因锁的封印，讲了地球上还有五个幸存者。

她讲了自己为什么冷血，为什么心脏会在靠近杨茜的时候疼，为什么那天晚上她能把四个人像破布娃娃一样扔出去。她讲了她删掉的实验记录，讲了她放任的依赖，讲了时寂的钥匙陈简和她十二年的孤独。她讲了很多，比她这辈子对任何人讲过的加起来都多。

讲到最后，她的声音没有变，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揉搓自己衬衫的袖口——一个她从未有过的小动作。

杨茜听完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在场的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笑了。

“所以，“她说，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你心脏疼，是因为我是你的钥匙？“

“——是。“

“那解锁之后呢？你会变成——“她顿了顿，指了指时寂，“像她那样？“

“理论上是。“时寂接过了话，“封印被打破后，L星人的掠食者本能会完全激活。攻击性、力量、速度——全部提升到远超人类的水平。但代价是失控。冰寻在拳馆里只用了一部分力量，而且她最后压住了——这是我见过的第一次有人在封印被触发的状态下成功压制。“

“因为她喊了我的名字。“杨茜说。不是问句。

时寂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那双和冰寻一模一样的、没有温度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羡慕的光。“对。“

杨茜转过头，看着冰寻。冰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那双能捏碎手机的手，此刻正在安静地揉搓着衬衫的袖口。杨茜伸出手，把冰寻的整只手握住了。

“你是外星人，你会失控，你在我身边会心脏疼。“杨茜说，一个一个地掰着手指头数，“但你删了实验记录，来找我，帮我爸打电话，大半夜光着脚跑过来救我。“

她歪着头，看着冰寻，笑了。那种没心没肺的、阳光灿烂的笑。

“我觉得这买卖不亏。“

冰寻抬起头，看着杨茜的笑脸。她的心脏没有痛。它只是跳了一下。不规则地。轻轻地。像一个普通人。

拳馆的修复花了两周。杨茜坚持不关门——她说“关门了，那些人就赢了“。冰寻没有反对，但她安排了恒裕集团旗下的装修公司去免费修复，顺便把拳馆的安保系统升级到了银行级别。这一次，杨茜没有拒绝。

时寂在这两周里，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她搬到了老城区。

“我在哪里都一样。“她对冰寻说，“但你需要有人看着你。不只是看着你——是看着你的封印。上一次你在拳馆里控制住了，但下一次呢？如果你在人群中失控，如果杨茜不在你身边，如果有人刺激你——你打算怎么办？“

冰寻没有回答。她知道时寂说得对。那天晚上，她离彻底失控只差一线——那一线就是杨茜喊她的名字。如果杨茜不在场，如果杨茜没有喊她，如果杨茜的声音没有穿过那些燃烧的黑暗到达她——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她会把整个拳馆拆了，也许她会把那些人——她不想继续往下想。

时寂在老城区租了一间仓库，改造成了一个训练场。没有窗户，墙壁加装了钢板，地板铺了专业的减震材料。她告诉冰寻：“每天两小时。我教你怎么控制它。“

“什么条件？“冰寻问。

“没有条件。“时寂说，“你比我勇敢。你选择了留下来。我应该在你失控之前帮到你，而不是在你失控之后怀念你。“

冰寻看着时寂。这个三十四岁的女人，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把自己关进一座没有铁栏杆的监狱。她从来没有说过她后悔了——L星人不会说“后悔“这个词。但冰寻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某种比后悔更安静的、更重的东西。像是怀念。像是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会对陈简说一些不一样的话。

“好。“冰寻说。

时寂见过 “放手保护” 的结局，不愿冰寻重蹈自己十二年孤独覆辙，主动留下陪她苦修。当年独自承受所有黑暗的人，如今选择照亮另一对人的前路。所以时寂也是暖宝一枚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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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