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毙水鸟 第2章 第二章

“在楼梯口嚷嚷什么呢，你们两个哪个班的？”姚甯悦连跨两级台阶，拧着眉朝那两个说闲话的男生大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由于离他俩还隔着些距离，再加上姚甯悦严厉的语气，两个男生还以为是路过巡查的老师，暗骂几句便匆匆跑没了影。

姚甯悦是校学生会纪检部的副部长，倒也难怪被她的气势唬住。

戚迩脚下生根似的定在原地，低下头，额前稍长的碎发投下一小片阴影，遮盖住上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不透情绪。

身侧，略显骨感的双手被藏进宽大校服的衣袖下，修剪圆润的指甲深陷掌肉，紧握成拳，不易觉察地颤抖着。

等到姚甯悦转身看过来的时候，拳头又悄然松开了，徒留几道泛红青紫的痕迹，从骨头缝里渗出丝丝的痛。

姚甯悦踌躇片刻，谨慎开口：“你还好吗？要不要我把这件事告诉班主任？”

半晌，戚迩终于抬起头，脸色如常，甚至挂着淡淡的笑意：“谢谢你，但还是不了……”

厚重的云层缓缓移开，阳光倾泻而下，树影斑驳陆离，打在戚迩柔和的脸上，一半被阳光照的发亮，另一半则布满深深的翳影，看上去竟凭空生出几分令人惊心的诡谲。

“其实，他们也没说错。”

姚甯悦是第一次和戚迩同班，前两年对他的了解甚少。

见到他次数最多的地方，是在年级榜上的顶端——无数学生趋之若鹜的位置。

他像一个仅存在于老师们口中的象征符号，只管当最高的那座山峰，当一枚稳稳扎在榜首的图钉，供人追赶，待人超越。

每逢大考总结大会，他总会是走上演讲台侃侃而谈的代表，校服整洁笔挺，仪容仪表一丝不苟，吐字清晰且逻辑缜密，那副仿佛永远自信从容的神情叫人很难不印象深刻。

包括跟戚迩共事的这短短几天，姚甯悦下意识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好像事情一旦交到他手里便万无一失，不管是什么麻烦事他都能处理妥当。

仔细想想，这种潜移默化的认知其实很可怕。

相隔四五级台阶，戚迩将手腕虚虚搭在楼梯扶手上，仰头向她微笑，浓重的沉默凝滞在空气中。

姚甯悦望着他，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哦，原来这个人也并非无懈可击。

九月初眼看快到了白露，落日一天比一天来的及时，刚过傍晚六点不久，天色便迅速沉了下去，暗蓝与深紫渐次交叠，被层层压进天际线之内。

戚迩习惯走的晚，出教学楼的时候已经没剩几个人了，谁知道这都能跟程焕然撞上，他都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故意蹲点堵他。

“好巧啊，我刚从物理老师办公室出来，你都不知道他有多能说，本来我只是想问个题而已。”程焕然依旧我行我素地搭话。

戚迩双手插兜，仰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心想果然还是躲不过他，索性接过话茬儿：“老张人就那样，分享欲特别强，我高二就是他带的，问他题得找课间见缝插针，时间一长就会东拉西扯了。”

“哦……原来是这样……”程焕然语塞，不太适应戚迩的话忽然变得这么多，左右张望一番，像是终于找到突破口似的，指着不远处说：“诶，你看，校门口那个是学生家长吗？这么晚了还没等到人？长得好高啊！”

戚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攥了一下，又快又急。

夜凉风轻，符聆站在校门口的路灯底下，单手拿着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上，睫羽低垂，似乎在处理工作。

戚迩顿时感到口干舌燥，吞了吞口水，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旁边的程焕然一时有点懵，下意识也跟了上去。

等走到符聆面前，一股微妙的尴尬又悄悄漫上心头，他不自在地扣了两下书包肩带：“你怎么来了？”

符聆这才施施然掀起眼皮，将手机收进运动服口袋里，弯了弯嘴角，柔声回他：“去超市买菜呢，正好路过学校接你回家。”

路过。

最近一家超市得坐三站地铁。

戚迩心说，这世界上这么多巧合，怎么全在今天碰上了。

“戚迩，我怎么没听说你还有个哥哥？和你长得还挺像的，是表哥吗？”没想到程焕然还没走，反倒小声在他耳边询问。

戚迩太阳穴突突直跳，方才那股尴尬感再次加深了几分。

“小迩，这是你朋友吗？”在当事人面前讲小话显然不算明智，那几句话被符聆听的一清二楚。

“是的哥哥，我叫程焕然，和戚迩是同班同学。”程焕然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大大方方地介绍起自己。

符聆笑眯眯地点点头：“这样啊，那平时要麻烦你多关照我们戚迩了。”

程焕然摆摆手：“哪有，戚迩是我们班学委，一般都是我们麻烦他。”

两人一来一回，聊得挺热络，戚迩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只得慌忙打住话题，对程焕然下最后通牒：“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家吧，明天见。”

送走这尊大佛，戚迩这才发现符聆左手拎着一只白色塑料袋，装着蔬果、塑封好的肉类以及各式各样的冷冻食品，看样子挺沉的，原来他真去了超市采购。

“走吧。”符聆低头盯着他笑笑，腾出另一只手将戚迩的书包挎上肩。

戚迩没反应过来，待符聆迈出步子往家走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追过去，干巴巴的直瞪眼：“别，这点重量我自己能背，你还给我吧。”

符聆扬了扬眉，不置可否：“有专家说，高中生长不高有很大概率是被书压的，你把包交给我，说不定以后还能往上多窜点个儿呢。”

“背书包又不妨碍我长高。”戚迩撅撅嘴，小声嘀咕道。

“嗯？你说什么？我没听清。”符聆故意说。

“没什么。”

一路上，戚迩不擅长主动开启话题，再者和符聆实在不熟，尴尬的气氛让他愈发难以开口，于是只好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离他一步半的距离，亦步亦趋。

他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也老实。

昨晚包括今早，戚迩见到的符聆总是身着一身正装，西装上的每一粒纽扣都扣得死板，好看归好看，却也少了几分人情味儿。

而现在呢？

符聆套着一件深灰色运动服，里头是宽松的黑T恤，虽不及衬衫凸显身材，可从戚迩这个绝佳角度望去，宽肩与收窄的腰线依旧清晰可见，顺带还为他添了不少慵懒随性。

视线向上温吞地挪动。

符聆的头发留的偏长，上班拿发胶打理倒还看不分明，现在披散下来竟也到了颈间位置，跟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几缕稍长的发丝被随意撇到耳后，露出优越的下颌线以及一截白皙的脖颈。

“……”戚迩头一回发现十分钟的路居然能走这么久。

冷淡的月光铺满整条油柏路，将他俩的影子拖得很长，戚迩心不在焉地盯着这两道挨在一块儿的影子出神，脚尖轻蹭了下符聆影子的轮廓，过了一会，又像生怕踩疼他似的，默默缩了回去。

符聆的头发，假如拿发圈去扎的话，大概也是可以的吧？

戚迩没由来的想到。

“刚才那小孩是叫程焕然？性格挺活泼的。”符聆毫无征兆地开启话题。

“好像是，我跟他不太熟。”戚迩被吓了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符聆轻笑：“他叫我哥哥，我看上去有那么年轻？”

“反正不像叔叔，”戚迩不假思索，“而且你本来也很年轻吧？”

“既然这样，那你也喊我声哥哥来听听？”

戚迩哑然，嘴唇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终于幽幽飘来一句“小叔”，听起来像是无奈的讨饶，又像埋怨的嗔怪。

“都说你太紧张了，和我呆在一起没必要这么拘谨，”符聆的脚步慢下来，侧一点脸看他，朦胧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放松一点好吗，宝贝？”

说完伸手轻揉了下戚迩的后脑勺，动作迅速，亲近中不乏分寸，似乎只是一种为了安抚他情绪的手段。

顷刻间，一阵猛烈的酸胀在他胸腔内烟花般炸开，散开后的余热噼里啪啦流遍四肢百骸，如同被一弯暖融融的溪流淌过。

戚迩一声不吭地埋头往前走，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眼里心里都咸涩的难耐，海似的翻涌，戚迩知道，抬起头的话，眼泪就该掉出来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喊他“宝贝”。

门刚敞开一条缝，一抹浓郁的肉香便漫溢出来。

戚迩紧跟着符聆进去，屋里留着暖灯，入目的每一寸空间都被笼成淡淡的鹅黄色，他忍不住嗅了嗅，闻出厨房正炖着鸡汤，油脂香混杂着清润的甜味。

符聆换了鞋，让他先去楼上洗澡，洗完刚好可以开饭。

他木讷的点点头，从符聆手里接过书包，小声道了谢，又丢了魂一般回到自己房间。

大约半小时后，戚迩走到餐桌前，菜已经差不多摆好了，他再凑去厨房找活干，却只领到了一双木筷和一小碗剔透的白米饭。

晚饭分量适中，简单的两菜一汤，刚炖好的竹荪鸡汤还飘着浅浅的热气，白瓷盘里整齐铺着刚煎好的和牛薄片，旁边一碟清炒芦笋。

戚迩伸舌舔了舔干燥的下唇，觉得不愧是菜如其人，先不谈味道，光是摆盘就足够令人食欲大增了。

符聆没急着坐下，反而眯了眯眸子，打量了一圈戚迩的脑袋，问：“头发擦干了么？”

戚迩莫名心虚：“我用毛巾擦过了，剩下等风干就好。”继而抬手去捻潮湿的发梢，仰头诚恳地看向他，水滴顺着皮肤滑进睡衣领口，留下一道道若隐若现的水痕。

尽管本人无意，但很难排除他没有装可怜的嫌疑。

两人眼神一碰，符聆那点才长出苗头的严肃便烟消云散了，周身气质再度变得柔软：“过阵子天气转凉，下回洗完澡记得把头发吹干，知道吹风机放在哪吧？”

戚迩闻言乖巧的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符聆饭桌上的话不多，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琐事，见他汤碗见底了还会主动给他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带审视，温和到几乎没多少存在感。

戚迩太久没吃过这么舒服熨帖的饭了。

饭菜的口味、陪同者的体贴还有干净的氛围，桩桩件件都特别难得，难得到叫人眼酸。

他暗暗吐槽自己太没出息，也许是糟心事太多，压得他像一只玻璃盏，但凡从别人指缝间泄出一丝丝温暖，都足以砸得他碎成一片又一片。

餐桌下，两双居家拖鞋挨得很近，戚迩动动腿就能撞上对方的膝盖，恍惚间，他似乎能感受到皮肉贴在一起时的温度。

戚迩撂下筷子，端碗抿了一口鸡汤，忽然弯了弯眼睛，问符聆：“你以前在米其林餐厅干过厨师吗？手艺真好。”

符聆也吃的差不多了，单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回：“创业时期为了改善伙食学的，我这手艺可是有价无市哦。”

创业？符聆放着大把家产不继承跑去创业？

戚迩感觉古怪，但也没立场问东问西，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故事，因此巧妙避开了话题的延伸，只说：“那我得付你多少饭钱才够？”

符聆起身整理碗筷，思索片刻，笑盈盈说：“好好学习，以后考上好大学报答我？”

“……”戚迩决定收回前面说他年轻的话。

“开玩笑的啦，你怎么还当真了？”符聆一趟拿不下，戚迩自然地端走剩下一半碗碟，跟在他身后进厨房：“没当真。”

符聆挑眉，轻哼一声：“刚才是谁脸色都变了？”

戚迩见他正要挽起袖子准备去拧水龙头，连忙走过去拉住他：“让我来吧，”他的语气很急切，“饭是你做的，碗总轮到我洗了吧！”

“这是想以工代赈啊，小脑袋瓜转的还挺快。”符聆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洗完一个盘子后递给他，戚迩接过时愣了几秒。

他抬了抬下巴：“用厨房纸巾擦干，然后摆进橱柜里。”

“哦、好。”戚迩点点头，转身去拿不远处的纸巾盒。

刚才符聆把盘子递过来的时候，橡胶手套跟衣袖之间露出一截手臂，在小臂的内侧，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像是某种花纹的一角，也有可能是光线折射，戚迩不小心看花了眼。

会是纹身吗？

戚迩看了一眼这张脸，摇了摇头，觉得不管怎样也跟符聆扯不上关系。

大概是最近熬夜熬出幻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