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停云,你真好看。”
时隅望着桌上摊开的“剧本”,一字一顿,机械复读般平直的声线里略带几分懒散。
他说完后偷偷瞄了眼身边从始至终一直埋头做题的人,见对方毫无反应,就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顺势趴倒在桌上,一条不安分的胳膊也就“状似无意”地压在了那人的卷子上。
正在做的题被挡住了大半,沈停云笔尖顿了一下,眼皮微掀,终于肯转移视线,却只是静静看着他。
从时隅的方向看,他坐在暖色调的余晖里,发丝泛着光,莫名幽怨的眼睛像在一片橘黄色背景里晕染成的油墨画。
对上视线,时隅眼神也不闪躲,挑衅般挑了挑眉。
片片橘光从沈停云背后攀爬而过,几乎将那张脸吞没。时隅看不清他的表情,便用两根手指一步一步“走”过去,食指轻抬,轻柔地,一下下点在对方还夹着笔的手背上。
任时隅玩了一会儿,沈停云才反射弧过长一样挪了下手,拿笔杆制止他。
时隅“嘿呦”一声,不爽地“追”了过去,“怒踢一脚”。
后者再次用笔推开他,才慢条斯理却意有所指地说:“陈予谙看到会误会的。”
“……”时隅眸光闪了闪,指尖重新覆上沈停云的手背:“跟我在一起还想着他?”
“时隅,”沈停云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轻得像在哄孩子,“别闹了。”
“行。”
时隅点点头,秒切乖孩子皮相,把后背挺成树干,双臂交叠放在桌面上,坐姿规矩而端正,跟前面恨不得躺人怀里的街溜子判若两人。
他没再做什么逾矩的动作,沈停云欲言又止,低头继续划拉起卷子。屋内看似和平而沉寂,实则两个各怀鬼胎的脑子里飘出来的万千思绪完全可以绕地球三圈顺便整几个环球蹦极项目。
良久,沈停云都快把一道题掘地三尺了,时隅终于打破寂静:“可以不回那个世界了吗?”
闻言,沈停云手一顿,重新将低垂的视线落到时隅亮闪闪的眼睛里。
房间里光线渐渐黯淡,余晖刚散不久,临近窗边的路灯就乍然亮起,轻薄的光铺在桌上,替代了原先大片的金黄。
时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沈停云好像瘪了一下嘴。
他说:“可以。”
说话间,飞驰而过的车灯闪进屋内,时隅这才确定刚才没有看错——转瞬即逝的光点亮了沈停云蒙着水汽的眼睛。
这短暂的光景在时隅心里抓挠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
他直视着沈停云的眼睛,明明是问句,说出来却像是拉直了问号的告白:“那你磕的CP要BE了,你会趁虚而入吗?”
沈停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声。
【滴——当前进度:4%】
“沈停云啊……”
听到熟悉的系统音,不知是不是刚才那一瞬的泪光赋予的勇气,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占据了时隅的大脑。
他坐近了几分,鬼使神差地将一只手搭在沈停云后脖子上,微微用力,缩短了两人的距离。可呼吸交织在一起时却突然忘了要说什么,半天才憋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你真好看。”
暧昧充斥着的空气里,时隅好像能感受到沈停云颤抖的气息。
一种强烈的熟悉感猛然间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向他席卷而来,相似的模糊画面在脑中像误按了连拍快门一般飞快闪过,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加鲜活真实。
想深究时脑袋却一阵剧痛。
【滴——当前进度:3%】
时隅用了很大力气才终于从那种感觉中脱离而出,他甩了甩脑袋,轻喘着气看向沈停云。
总是湿漉漉的……
不懂。
但是。
……想亲。
这么想着,时隅竟真的不由自主地,向前贴了几分。
距离缩短,缓慢,试探。
【滴——当前进度:2%,请及时修正剧情走向。】
耳边再次赫然出现的警戒声猛地将他拉回神来,嘴唇似有若无地从沈停云唇角擦过,时隅手忙脚乱地松开抓着对方后颈的手,退开身。
“对不起……”他懊恼地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一声。
沈停云的眼神却仍停留在他的唇瓣上,半晌才大梦初醒般慢慢将视线上移,喉结滚了滚,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注意到这一幕,时隅下意识勾了下嘴角。但随即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又收敛了几分笑意。
空气静得诡异。
脑子里打着仗,噼里啪啦吵得人太阳穴直跳。死就死吧,操!
活到现在没被系统搞死已经很伟大了,爱了就是爱了,老子没空陪你玩过家家了!
这么想着,时隅一鼓作气,一只手撑在桌上,指尖勾住了沈停云压在身侧的笔记本挂绳,将它一点点拉到自己跟前。
眼睛却始终看着对方。
轻车熟路翻开某一页,抚摸着上面被打湿过的痕迹,觉得它像被揉皱又展平的遗骸。
屋内安静了很久。微弱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揉成了墙上纠缠的墨团。
“想让时隅只喜欢我?”
他读出那上面饱含怨气的文字,呼吸扫过沈停云紧绷的下颌,探寻的目光在对方身上缓慢游走,“嗯?”
“沈老师,拿错教案了吧?不是要教我追人吗。”
他眼神闪躲,他步步紧逼,“沈停云,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滴——当前进度:1%,即将归零。】
耳边播报的进度持续降低,越想忽略,心脏却跳得越发猛烈。
而眼前人如鲠在喉般,沉默了好久。昏暗的房间里,他的眼睛却闪动着涟漪,像小小的,快要坏掉的旧灯。
时隅静静地等着,手指动了动,忍住想抚摸他的冲动。
“爱你。”
【滴——当前进度:0%,请及时修正……】
缺乏生气的声音像是聒噪的独白,听不清。
沈停云在说出那两个字时重重地叹了口气,仿若使尽了浑身解数,才用颤抖的声音托起他们身边死气沉沉的空气。而他低头的刹那,一抹湿润猝不及防掉在了时隅的手上。
眼泪顺着骨节从指缝流进手心,握住了,烫得人心脏发颤。
时隅觉得自己突然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内心百感交集。恍惚,窃喜,意外,错愕……明明他在提问之前早就窥见过答案。
时隅用拇指摩挲着掌心残留的水渍,生硬地问道:“那为什么总想把我推给别人?”
【滴滴滴——】
紧贴耳根的声音频率飞快。
沈停云没回答,抬头看他。
借着窗外的灯火和盈盈月光,时隅勉强看清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深沉的,忧郁的,委屈的,像是望眼欲穿,在怀念什么的。
“沈停云,你在透过我的眼睛看谁?”
【滴——检测到异常……】
*
高二下半学期开学,教室里坐满了疯狂补作业的学生。时隅也是其中奋笔疾书的一位。但他写的不是自己的作业——而是在帮他的好哥们儿,陈予谙。
他正对着参考答案抄得带劲儿,突然有人轻手轻脚地不知将什么东西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时隅头也不抬:“不谈。”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得到一句冷嘲热讽:“有病吧,谁想跟你谈?”
但这次不一样,时隅没听到骂他的话,反而是一声温柔的轻笑。
这笑来得太莫名其妙,居然不带半点无语和不屑,难免勾起了时隅的兴趣。他心怀好奇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站在他桌前,眉骨硬朗,但目光柔和,让人有种不明缘由的心安。
时隅几乎瞬间就被他右眼眉骨上方和卧蚕处上下对称的两颗痣吸引了,并借此想起这位是他们班班长——难怪看着慈祥。
上学期他被陈予谙“构陷”,稀里糊涂地当上了学委,因此跟这位班长一起开过几次小会,但印象里两人说过的话不超五句,还都是工作相关的。
时隅有点担心自己刚才的话会冒犯到人家了。
他叫什么来着?经过一个假期,时隅突然大脑空白。正努力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引擎,没注意到班长虽嘴角噙笑,眼底却蒙起了不明意味的水光。
“真的不考虑一下吗?”他语气轻柔,问道。
“嗯?”时隅一时没从怒想名字的频道切换过来。
班长摇摇头,自嘲般笑了一下,才道:“我上次跟你说的考虑一下做建议收集那件事。”
“你说过?”时隅也没想起来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就礼貌性地嘿嘿回笑,“抱歉啊,我鱼脑来的。您是一班之主,这种小事儿您一声令下我哞的一声就上了。”
班长点点头,好像在表示赞许。
时隅以为没什么事儿了,冲他笑了笑就打算继续补作业,对方却自我介绍道:“我叫沈停云。”
这人身带读心术异能一样,露出一副卡bug式微笑,真得敷衍,假得含蓄,总之诡异!
“嗯?”时隅眨了眨眼睛,脑子里打满了问号也一点不耽误他秒接戏,二话不说就大“呦!”了一声,抱拳道:“原是故人,短仰短仰。方才一时恍惚未能认出,失礼啦!”
“不必挂怀~”沈停云笑了一声,模仿他的语气,“就不打扰你了,加油哦~”
加油哦~
时隅看着他背影,啧啧称奇。
低头时才注意到,原来沈停云刚才放在自己桌上的是他沉迷于抄答案时无意撞到地上的一只绿色鱼骨挂件——陈予谙送的。
尾巴缺了一角。可能是刚摔的。
时隅盯着那个挂件,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不过他想了一会儿就把这事归结为“海马效应”,抛之脑后了。
时隅在沈停云面前还算保守,当他得意洋洋地把作业甩到陈予谙桌子上时,平时的贱样根本藏不了一点。
只见他两手撑在人桌边,俯下身肆意张扬道:“快跪谢你爹!”
陈予谙翻了翻那沓卷子,确认都填满了才不可置信道:“这么快?!帮我把语文也写了呗。”他说着就毫不见外地又递上一沓。
“这厚度,可以考虑申报吉尼斯了。”时隅咬牙掐着陈予谙的脸晃了晃,恨不得拿起作业在他头上暴扣,“咱俩的字迹对比交上去跟自首有啥区别?”
“干爹……”陈予谙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恳求道。
“滚啊!”时隅翻了个白眼,把语文作业拍回去,几秒后妥协道:“英语给我,抄得快。”
“我爱你,哥!”陈予谙不讨价还价,立马欣欣然双手奉上。
“要求婚先去南极洲排队拿号儿。”时隅顺了人桌上的半包薯片,潇洒转身。
刚坐下,他就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准确来说是从他走向陈予谙的时候,这种感觉就一直存在了,给他一种对方要把自己脊背灼出一个洞的错觉。
抬头只见沈停云一脸衰相地看着自己,眼神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