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见肝之病,则知肝当传之于脾,故先实其脾气…”
“无令得受肝之邪,故曰治未病焉…”
谁啊?念什么经文…
室内笼子里的茅草堆上,一条通体被白布带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龙动了下尾巴,半天终于受不了那低语念叨声,打开他那惺忪的眼,浅色龙眸明晃晃布着不爽。
九泽脑子还昏沉着,视线模糊地映着房中烛光下一道瘦弱的身影。
渐渐地他缓过神来,他记得自己被他二哥的人追杀吗?这是被救了?
“咳咳——”
九泽的思绪被这声扯至肺腑的咳嗽声拉回,面前南芜穿的淡薄,深秋的山林里本来就冷,何况现在还下着雨。
“喂,都咳成这样了,你怎么不知道给自己加点衣服呢?”
南芜似乎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捂唇的手慌忙握紧往怀里塞。
“别塞了,我都看见了,你咳血了。”
九泽这死里逃生,身上的伤又恢复了个大概,干爽清净的精神让他的心情莫名平和。他从笼子里腾身一跃至桌子上,桌子上摆着棋盘,奈何他是个学五渣,随知琴棋书画,但他一个不会也不练,甚至还很讨厌。
自然看不出来这盘自摸棋黑白两子已成龙虎相斗之局,龙尾一扫,棋子哗啦掉了一片。
九泽自然不会在乎这点小事,龙尾拉扯南芜的袖子拽开他的手,果然一抹红意于掌心。
南芜见被发现,苦笑着拿帕子去擦,“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啊,醒来就听见你在那里念经,你说你又不是和尚你念什么经呢?”
九泽依旧嘴损他,边把自己的尾巴抓在手里,低头看了半天似乎在找什么。
“经?”南芜视线移向那本医术,“这是医书,本章讲治未病的,何来的经书?”
九泽张口的动作一滞,转头望了一眼那书目,虽然凡界的字他不认识几个,但也看得懂几个字…好像确实不是经文。
转头就看南芜在高处嘲笑他。
“什么嘛,不准笑,本仙又没学过,不知道怎么了?”
“传龙乃天地祥瑞,是仙都得敬个三分,天上这些没有老师父授你以理吗?”
九泽想了想,好像真没有,他摇头,“龙生来执三界之手,何须学这些?无聊又没劲。”
他说着后爪扒拉过旁边青花陶瓷茶杯,这杯子看着有些年份,杯沿处都有些裂纹。杯里的茶也凉了大半,这一看屋里连个热源都没有。
想了想在南芜疑惑的表情下,捏起尾巴张口一下就咬在腹部柔软处。
“唉!你干什么?”南芜何必他,下一刻丝线就出来绑得他不得动弹。
不过九泽没说什么,尾巴伤口处滴下来滴血刚好落下茶水中,弄得个圈圈涟漪。
爪子艰难从丝线里钻出来碰上杯子,没一会儿杯里的水就又开始冒着热气。
“瞧你那痨病鬼的样子,给把它喝干净了,这可是龙的血治百病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凡人天天怎么嘀咕本仙的,无非就是那些占着你们的好处不还。”
九泽满意地从眼前男人眼里看到那愣怔,挣扎着让他放开自己,随后落在地上化成人形,眼瞅见旁边估摸着是南芜的外衫,拿起来给自己套上,有点大了,但他自然不会说这些,手指火一燎不就刚刚好?
“看本仙做甚?是不是觉得比你们这凡人好看得多?快喝,都快凉了。”
南芜没法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喝完放下茶杯道,“倒是真的有一股暖意在体内游荡。”
说完没见回复,转头见九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放在他的手上。
“我手怎么了?”说着他还动了动。
九泽这才不自然的把视线移开,捏着衣服四周打量起这个陋室,不过眼睛里想的还是刚才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节白皙不肉,指甲也被那人修剪的恰当,只是右手指肚似乎有着茧子。
他们龙没有这样的手,龙的骨骼宽大,就算化成人形,爪子也覆盖着若影若现的鳞片和锋利的长甲,似乎自己随便一划,那痨病鬼的手上就得裂个口子。
“那是,龙血可不可多得,你可占了大便宜。”
他转过身见南芜蹲在地上捡那棋子,动作着实憋屈,看的他大手一挥将地上的棋子全部拢到黑白两个棋盒中。
南芜扶着桌子起身,无奈道“我观你性子甚是急躁了些。”
“对了,你怎么受那般严重的伤躺在河边?又有捉妖师追你吗?”
“捉妖师哪有那能耐,还不是我那个…等一下,你说的捉妖师详细说说?”
他突然想起来和这次追他的两个人和那日追他的捉妖师招数可相似了,难不成这两个人也是捉妖师?
南芜继续坐下看医书,“妖横行于人世,为祸人间自然得有人来收他们,这类人就叫做捉妖师。”
“可我那日都没伤人,他看见老子就动手。”说着他哼一声,“一群刁民,等本仙恢复回到天上后,一场大雨全给你们这群泥巴淹了。”
“已经淹了。”
“嗯?”
南芜继续道,“苑镇西行三座山之外的县城被这几日连绵不断的雨冲破堤坝给淹了个透,不少人猜测许是天公发了怒,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你那什么眼神?我只是说说而已又没真做,再说我现在这个样子都回不了天上,发病弄得这么大雨的再怎么都落不到我头上,估计是我那丧心病狂的二哥搞得鬼。”
九泽在他对面坐下,看他身形实在单薄,抬手丝丝火气从他身上溢出,坐在对面的南芜似乎感受到了,好奇的看了他好几眼。
“凡界灵力稀薄,你这么用不怕一会又变成小龙的样子?”
“这有什么?这几日灵力恢复的快不少,我的龙丹还没彻底修复完毕,也不能存储多少,能用就用了…等等,你说我小?!”
九泽这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搞得你多大一样,爷爷我只是还没及冠,但就这岁数也大你不知道几个轮回,你居然说我小?”
南芜丝毫不被他唬住,现在生气炸毛的九泽脸四周的短发都气的乱飞,一双浅金色大眼睛瞪着他势必讨要个说法的样子,很是稀奇。
他指了指那边笼子,“那个笼子大黄可进不去,但你睡刚刚好。”
“你居然让我睡狗窝!好啊,我给你喝我的血,你前几日给我住鸟窝就算了,现在直接给我住狗窝,你安的什么心?”
九泽已经完全逻辑不同沉陷在自己的推理中不可自拔。
南芜似乎也意识到,所以也没与他争辩,“那你看要如何?”
半天九泽憋出来个自以为能伤到这人的话,“我要睡床。”
“行,那今晚我睡榻吧。”
可惜再一次刷新了他对南芜好脾气得认知。
随后两人没了声,一个再冥思苦想怎么和他哥斗,一个在默默翻着医书。
窗外竹影随清风雨水淅沥晃动,屋内烛火幽幽晃得心静想睡觉。
可真躺在床上他又睡不着了,四周枕头杯子哪里都是南芜身上淡淡的药香,熏得他有些热。
转头,见那不大的塌上窝着个人,那长度反正他窝不下,除非化成龙形…不行,这不就变相承认了他龙形小吗?
但看那人似乎翻身都困难,不知道哪里觉醒来的体己人的本事让他忍不住开口。
“那个,你要不来床上?挤挤也能睡。”
“不用了,我不习惯和他人同睡一张床。”
“…,切,你爱睡不睡。”九泽一下歇了理他的心思。
半天后。
——“你的角怎么弄得?”
——“你那丝线怎么回事?”
异口同声。他暗骂一声,脸红的不行。屋里再次陷入安静,几不可闻间,榻上传来一句低笑。
“你先说,你说了我告诉你。”
“能怎么回事?我娘为了遮掩我的样貌给摘的。”
“…不疼吗?”
“疼啊!怎么不疼,但当时情况紧急好像也忘记了。”
他说完半天没听见那边有动静,转个身望过去,“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只是在想天底下有哪个娘亲会让孩子缺胳膊断腿的隐藏身形,以你的样子随便钻到某处也能隐藏。”
“你什么意思?怀疑她不安好心吗?这个你大可放心,我娘虽然不是生我的但也算养我这么大,从小没打骂过我一次,这次又是舍身相救,身陨火海。”
“龙或许龙的角会让龙的气息更重吧,摘了到现在确实没谁把我认作龙。”
“凡人哪有谁见过真的龙?”
“说的也是哦,哎呀,她都死了不提她了,说说你这丝线怎么回事。”
南芜似乎是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是我早年游历得一仙人所赠,怎么,你想学?”
仙人?现在哪个仙那么好心赠这种宝贝?
九泽心里想不明白,九重天上那群仙可看人都跟蚂蚁一样无聊且无趣,还得每天恪守天道责任潮起潮落,日升月起烦都要烦死了。
“你肯教我?”
“我时日无多,得一弟子传承织线自然乐意。”
九泽一下坐起来,“好啊,我可算知道你这破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了,你居然想收我当徒弟?我可是仙,你让我当你徒弟,你不折寿吗?”
南芜缓慢翻了个身,抬手支起头,青丝长发如瀑般垂落在榻间又从旁沿处垂落至地面,昏暗的烛火映照着他眉间那一抹红痣越发挠眼。
他眯着眼隔着烛光望他,“我是时日本就不多,得一仙为徒我自然乐意,怎么你不愿意?”
“哼哼…”九泽抱着手臂,凌乱的头发间几抹金丝微微亮着光。南芜的话在隐隐捧着他,让他心不自觉得飘忽起来高兴的开始故作深沉。
“没见过你这样天天咒自己死的…罢了,本仙也不是不能答应——”
话说到一半,南芜打了个哈欠,眉眼间尽显疲惫。
“算了,你赶紧睡吧,明天说。”
“这可不行,万一明日你变卦怎么说?我这衣钵可就无人继承了。”
九泽看他强撑着精神,手指朝那处一弹,一咒术弹上南芜的眉间,把人按回枕头上。
“本仙说话算数,答应你行了吧,快睡。”
说着他把旁边的烛火也熄灭,等室内安静下来后他才躺下,感受着旁边人平稳的呼吸,他心里有些奇怪。
若是在之前有人和他说,有朝一日自己会拜一凡人为师他会笑掉大牙把那人打到不敢再胡言乱语,可现在这种事就是发生了。
他居然平静地接受了。
或许是寄人篱下拿人手短吧,只是为了那织线,大丈夫在外能屈能伸,自己怎么就不行了?
对,就是这样,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