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芜九泽 第2章 出笼一日游

又过了两日，这两天他观察这个凡人过得极其单调且朴素。

早晨起床就带着他出去溜达，简直烦不胜烦，边走还边念叨着些听不懂的“之乎者也”，什么歪理狗屁不通，还影响他睡觉。

但凡他睡着了或者闭眼不听，那人便用丝线提溜起他的两只前爪，强硬着让他听。晃悠完他着所谓的“晨练”后，回去收敛柴火做饭。

他做饭也很一般，遥想之前在天上吃的那是美酒珍馐，哪里见过什么粗粮。

龙可是食肉的！这个人到底懂不懂！

“快吃，吃完得去庙里走一趟，前几日村头家的王大娘儿媳快临盆了，那姑娘身体弱，我得去瞧瞧她的状况，你随我一块。”

九泽一听不干了，他正打算这人出去后直接走呢，他还要为他娘亲报仇，还没杀了那个挨千刀的东西，哪有闲工夫天天和个凡人遛弯？

“不去！你自己去！”

眼前的人一听弯弯的眉眼睁得溜圆，瞧着没见过世面得样子，果然是无知的凡人。

“你居然会说话啊？难怪了，我说你怎么不爱动，总是给我一种听得懂我讲话的样子，要是寻常的蛇总该是给点回应…”

凡人挪着凳子凑近过来，一张脸低头和笼子几乎平视着，九泽下意识远离，他才不要闻到凡人身上的臭味，之前听过凡人可都是泥巴尘土化成的。

泥是什么？天地废弃的东西都会变成这玩意。

不过味道没闻到什么，倒是首先注意到那人眉间偏向眉毛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痣，在那张苍白瘦弱的脸上异常的明显，还会随着凡人一颦一笑间颤动。

“嗯？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他看到那唇红齿白间若隐若现的红意……

“我…离我远点！愚蠢的凡人！”

九泽唾弃自己刚的行为，他将头转过去埋进身体中。

这人莫不是用了什么狐媚之术？不然自己不可能会关注这人的长相，不对，就这么丑陋的脸在龙族拍都不排不上多靠前，他甚至看都不会看一眼。

“怎么还害羞了？我脸上莫不成真有什么东西。”

九泽脸有些烧的慌，他不明白为啥，为了结束这个话题直接开口打断他的话，“本仙才不是什么蛇，本仙是龙！别把本仙和那东西相提并论，另外赶紧把本仙放了。”

“哦…不是蛇啊，如果是龙，嘶，你头上这两个窟窿莫不是龙角？被谁给摘了？”

九泽一下子不吭声了，浅淡的龙眼瞬间变得犀利与愤怒，他没回答这人反而是冷哼一声，“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不知道有句话叫做，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吗？”

他以为自己的言语足够阴恻骇人，甚至称得上冷厉，可是眼前这人不知道脑袋是什么做的，听完不怕还露出个微笑来。

“有什么关系？我本来也命不久矣。”

说完把一个狗尾巴草的东西从笼子外放进来，“把这个吃了。”

“我都说了，我是龙！吃肉的！”

“我也说了，我这没肉。”凡人摊手，“而且这东西可比肉好，你可别得了便宜卖乖。”

哪门子看他卖乖？这人眼睛不好吗？还是个大夫不知道给自己治治？

九泽最后被磨的没办法，只能放在嘴里象征性的随便嚼嚼吞咽下去，果然难吃。

“哎，你叫什么名字？”

九泽吃完懒洋洋缩成一团瘫在笼子里，浅金色的双瞳倪了他一眼，“和你有什么关系？”

凡人不恼反倒是想到什么一拍脑门，“哎呀，给忘了，问对方名讳前得先报上自己的。在下姓南，单名一个芜字。取有，何当携琴去，乘兴访南芜。”

九泽：“……”，谁问你了。

“你若是不说，在下只能再关你几日了。”

南芜说罢也不理会他，便起身将碗筷收拾收拾准备放回厨房去。

“九泽。”声后笼子里传出这两个字，颇有几分不耐烦有无可奈何。

九泽简直要抓狂了，若是自己灵力还在定一口咬死这个胆大包天的人。他这边暗自幻想中于是也没见到南芜一闪而过的笑意。

“九这个姓可不常见呐。”

“老子名九泽，你到底有完没完？”

南芜眯着眼思考良久哈哈笑两声也不问他姓什么了，端着碗筷进了里屋。

九泽耳边清净了也就在这鸟窝里打盹，良久，南芜忙活完换了身衣服出来，他就瞥了一眼不由自主的又瞥上一眼。

南芜确实瘦弱，身量修长也没几个肉，秋末的天捉摸不透，他便穿了一件单衣加一件麻衣外衫，青黄配色，散乱的头发随意绑在身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龙眼神好，他总是觉得能看到那人脖子皮肉下的青色筋脉。

依旧不好看，但有种温润的气质，像林间松叶上的霜露。

“你做甚？”九泽见他忙活着穿鞋出门急着问。

“去庙里烧香啊，你不是说不去吗？”

“我是不去，那你倒是把我放了啊？”

南芜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上前用他手中的丝线强硬的拉紧他的身体，随后一个粗糙的触感就从头部传来，抬眼就见那人拿了个木棍。

他感受到不轻不重的按压，一股子命根子被握住般让他下意识张嘴呵斥，瞳孔竖起。

“还疼？我想也是，你这都没长好，你准备去哪？”

“管你何事？再说搞得你能让我的角再长出来一样。”

“为何不能？”

九泽神色一下犀利起来，狐疑的睁开望着上下打量他，“你？一个凡人？”

“嗯，我一个凡人。”

南芜见他还是不信，也不多说什么，动了手指丝线撤回，顺便把笼子打开，“治病最忌讳忌医，既然你不信那就自行离去吧。”

九泽狐疑地钻出来，他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走了，这几天他可是用了浑身解数，但根本无法跑出这个屋子。

“你可别后悔。”

“嗯，我从不后悔。”

九泽刚爬到门口听到这话不由得回头，见南芜丝毫不在意的样子，气从胸来，“喂，你可想好了，我是龙，还是仙，本仙可是能让你的病痊愈。”

南芜无所谓的朝他挥手，“你去转转，这年头和仙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另外，我不吃肉。”

“鸡同鸭讲，本仙管你做何。”

九泽气得摔袖直接离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一股气爬了好久，才发现这里是山里深处，刚才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

“果然不能和人待太久。”

九泽吐槽着查看体内灵气，凡界灵气太少，这么些天才积攒这么点，不过也能化形用。

没一会儿一个赤身**的少年便凭空出现在灌木旁，长黑发中夹杂着些金色发丝，尽数披散在腰间。

他随便用灵力化了一件黑色长袍披上就往外走。

毕竟是个神仙，迷路这种情况根本不存在，以往下凡随便抓个土地公问问，不过现在他不太敢。

天上这会儿被他那个二哥权权把控着，哪里都是他的眼线，更别说现在估计还在大肆旗鼓的找自己，他可不敢赌这土地公会不会和他那哥哥出卖他。

不过没了土地公也难不了他。

重新回到苑镇，站在人生鼎沸的街道上，实话说他有那么一刻的茫然。

不过这种情绪没持续太久，他突然看到前方路口处有几个人提着什么东西，那袋子里还在动。

刚逃窜来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大张旗鼓的搜寻蛇之类的动物。

他就猜到估计是他那个好哥哥派人下来抓他的，九泽本来该转身走的。

他那好二哥既然在到处搜他，这些天苑镇又接连来了几拨面生的“猎户”，这些人**不离十就是天上派下来的眼线。

但他现在几乎没有办法获得更多天上的消息，虽然铤而走险，但他还是要去看看，抓蛇来找他，亏他二哥那脑子想的出来。

眼看那几人要走，他连忙挤窜着去追，奈何人实在太多，又刚好赶上上面河堤冲塌来了一堆难民逗留，街上的人就更多了。

“让开让开！”

身后传来马夫的吆喝，九泽正伸着脖子往那几个人的方向看，没留神一辆马车从旁边的巷口拐出来，马蹄铁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打出一串火星，车篷刮着风呼呼地往他这边冲。

他站的位置恰好是巷口和主街的交界，两边的人都在往中间挤，他被夹在人流中间，退不了也进不了。

“找死啊！”

马夫一鞭子甩下来，九泽下意识偏头，鞭梢擦着他耳朵过去。就在他侧身的那一瞬，旁边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路边一扯。

马车贴着他的衣角碾过去，车轮溅起的泥水泼了他半身。

“你不要命了！”

拽他的是个中年妇人，一手挎着菜篮，一手还死死抓着他胳膊，满脸惊魂未定地上下打量他，“你这孩子，站路中间发呆，那马惊了都不晓得躲——”她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

九泽抬起头看她，刚想甩开她的手，就看见妇人的脸色从惊怒变成了惨白。她的瞳孔骤缩，嘴巴张开又合上，手指像被烫到一样从他胳膊上弹开。

菜篮翻在地上，萝卜滚了一地，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妖……妖怪啊！”尖叫声撕破了整条街的喧闹。周围的被这声吓得齐齐扭头，目光落在九泽身上，然后是一圈一圈的惊叫、后退、撞翻摊子的哗啦声。

九泽下意识抬手去捂脸，指尖摸到了自己右颊上那片还没收回去的鳞纹，顺着颧骨蔓延到太阳穴，玄黑色的，像裂开的纹路。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尖利。

糟了。

他没来得及想第二遍，人群中已经有人喊了“拿家伙”，九泽一咬牙，转身就往旁边的窄巷里冲。

身后风声骤起，他偏头躲过一块飞来的砖头，但第二道暗器他没能完全避开，一枚刀片擦着他左肩钉进旁边的土墙里，撕下一片皮肉。血瞬间涌出来，顺着衣袖淌到指尖，滴在青石板上。

他闷哼一声，脚下没停，右手胡乱在腰间一抹，指尖凝出一张薄薄的符箓，连头都没回就往身后甩，轰的一声闷响，巷口炸开一团灰白的烟雾，有人呛咳，有人大骂。九泽借着烟幕的掩护一头扎进岔道，七拐八绕，最后翻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柴房。

九泽狼狈的躲在不知道谁家的一间杂房中，他靠在柴堆上喘息，现在的他跟丧家之犬一样，头上才微微愈合的伤口又撕裂开来，血糊了一脸。

“就是这里…听道柴房…动静，街上有人喊…妖怪…会不会…”

“去看看…夫人马上…生产，这种事可…”

“…吃人，我不敢…”

“……”

外面的声响让他放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挣扎着起身亮起爪子。

他不确定刚刚那些声音是不是他二哥派来的发现了他，若是真的，那就是真的自己大意了。

不能让人知道他在这里，若是那人进来他就只能杀之灭口。

“咯吱——”

利爪抬起，九泽奋力向前扑杀过去，只不过在爪子即将抓破那个人的脖子时，他对上了一个熟悉的脸，爪子忙不迭的回收但身体控制不住的往前摔去，带着人一起向后摔去。

只不过只有他狼狈，这个挨千刀的人在倒地前动用了他那该死的丝线，将他的手、腰腿什么的都捆住悬空，所以并没有碰到底下那人但也离得不远，就一拳之距。

“你有什么毛病！捆就捆干嘛揪我头发！”

九泽被头发扯的头疼，尤其是猛地摔倒后一刻，那一刻的疼痛简直让他直接出了眼泪。

南芜仰面躺在地上，刚才为了接住九泽的冲势，他后背撞在了门槛上。此刻他双手还维持着操控丝线的姿势，从下往上看着悬在头顶一拳距离的少年。

黑发里夹着金丝，散乱地垂下来，发梢滴着血。浅金色的瞳孔因为疼痛和愤怒缩成竖线，右颊的鳞纹还没褪尽，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一身狼狈，满身是刺。

南芜看了他很久，久到九泽以为这人要说什么“果然是个妖怪”或者“你居然长这样”之类的蠢话。但南芜只是弯了弯眼，三分好奇，五分看戏，还有两分九泽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开口。

“如果不揪着，你就要撞到我的头了，那绝对比现在疼，难不成我还能勒你的脖子吗？龙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