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不渡伸出纤细的手指,压低了宽大的帷帽。垂落的黑纱愈发遮住了她的脸庞,只隐约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四周弥漫着浓烈的气味,那是各种矿石粉末被碾碎、糅合、焚烧后留下的腥苦气息,像腐烂的舌头舔舐着鼻腔。五石散的秘方,早在唐代就被’药王‘孙思邈亲手烧毁了。可如今,在这南宋不起眼的小村落里,五石散这邪物却死灰复燃,泛滥成灾。遍地都是吞服五石散的人,毒发之人,不分男女,就地交欢,丑态百出,四五人一团,像一堆蠕动的蛆虫。许多孩童断臂之处,因久未医治,创口已烂成一团黑紫黏腻的腐肉。躺在墙根下的一小孩童,吊着一口气,要死不活,眼睛半睁着,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
这些村民,已与蛆虫同腐共生。饿了,就从旁边那些刚死不久的尸体上扯下一块皮肉,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看来此村,早已被阴山阁视作试炼毒药的活人炼狱了”鱼不渡看着眼前惨不忍睹的场景轻声说道
鱼不渡四处又看了看,倒塌的院墙上还残留精美的砖雕,枯井边搁着一只打碎的青瓷碗。这村子曾经也繁荣过,炊烟袅袅,孩童嬉笑。如今,什么都不剩了。鱼不渡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一般说道
“阴山阁真是毫无人性可言”
鱼不渡从袖口摸出两个馒头,俯身丢给墙根下那个奄奄一息的孩童,那孩童捡起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鱼不渡没有过多停留,直起身,朝着阴山阁的方向走去。黑纱在鱼不渡脸侧轻轻晃动,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只露出紧抿的嘴角。
“好久不见啊~鱼儿”身姿妖娆的荆棘副阁主倚在柱边,含笑带刺说道
鱼不渡眼皮都没抬一下。鱼不渡向来厌恶那个女人嘴里说出来的这个称呼,鱼不渡一阵犯恶心,如同吞了只苍蝇。自从长风驿楼主鱼不渡的母亲兰姐退隐,鱼不渡便正式坐上了长风驿楼主的位置。长风驿与阴山阁,说不上交好,也说不上交恶,多年来一直维系着表面上的往来,各取所需,谁也不得罪谁。可自打鱼不渡坐上了这个位置,她越发看不惯海棠和荆棘的做派。五石散。拐童。制毒。养死士。鱼不渡不是没有与母亲提过。兰姐却只是叹了口气,按下鱼不渡的手说道
“莫要明面上撕破,还不是时候”
于是鱼不渡在彼岸等着,等一个时机。等了一年,三年,五年······等到现在,鱼不渡也没等到那个‘时候’。
“今日怎么得闲?亲自前来阴山阁,可是有什么事?”海棠阁主半闭着眼,语气不咸不淡说道
“无甚大事。只是阴山阁最近五石散的买卖······做得有点太大了”鱼不渡声音平平地说道。顿了顿,又补充说道“有点过了”。
阴山阁堂中静了一瞬。荆棘挑起眉,嘴角噙着笑,慢悠悠走向鱼不渡,用手搭上鱼不渡的肩膀说道
“哈哈哈,我看鱼楼主这是话里有话吧?”
荆棘故意把‘鱼楼主’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提醒,又像是在调侃。紧接着荆棘抬起了鱼不渡的脸又说道
“怎的,莫不是嫌我们平日给的银钱少了,填不满你那小茶寮了?”
鱼不渡没有接这个茬,用力拍开荆棘的手,将帷帽的黑纱撩起一角,露出一双秀丽的柳叶眼沉沉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海棠说道
“我已收到情报,五石散一案已惊动朝廷,提点刑狱司的密探,与市舶司正联手彻查”
这句话刚落下去,堂中彻底安静了下来。荆棘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海棠半闭的眼睛睁了开来,看向鱼不渡,缓缓开口道
“嗯,知道了”
海棠收回目光,荆棘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海棠又变回了半闭的眼睛说道
“多谢鱼楼主亲自跑一趟,前来通信”
“不客气”鱼不渡说道
鱼不渡说完便转身离去,帷帽的黑纱重新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