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雁落关往南的官道上。
赵兔没有坐车。
骑着一匹黑马。
外面罩了一件暗色的披风。
随行的亲卫隔开二十步距离,让她独自走在最前面。
她不喜欢有人在她想事情的时候离得太近。
北境的风从雁落关方向灌过来,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在想牧野刚才看她的眼神。
震惊。
防备。
愤怒。
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
赵兔在袖子里摸到那块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刻着的“野”字。
今天她差点认不出那个坐在石桌对面的牧野。
牧野瘦了。
比天牢里还瘦。
身体瘦了,眼神也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牧野的眼神是活的。
眼底有着前所未有的光亮。
赵兔不曾见过。
“是因为那三个人吧……”
“鱼不渡。”
“凌墨。”
“璃。”
“她们在你身边。”
“所以你活过来了。”
她不是非要凌墨、璃和鱼不渡这三个人来守雁落关。
南宋的将领还没有死光。
她有的是人可以调。
她来雁落关,主要是为了牧野。
“牧野……”
“看来你没有变。”
“甚至比以前还要耀眼了……”
“站在你身边,我总感觉自己是黑水。”
守城是真的。
但是守城的过程中牧野必须在她眼皮底下也是真的。
她不信任那三个人能保护好牧野。
她要把牧野放在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赵兔知道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不能用锁链和囚车。
牧野那双空洞的眼睛是赵兔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陛下。”
亲卫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前方有好几个男子踪迹。”
“貌似是风驿楼的探子。”
“是否要拦截?”
赵兔把令牌收回袖中。
脸上的所有情绪在一瞬间收敛干净。
瞬间变回那个端坐龙椅的女帝。
她勒住马。
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必。”
“让她去。”
“鱼不渡想查什么,让她查。”
亲卫愣了一下。
不敢多问,领命退下。
赵兔转回头,继续策马前行。
风吹起她的披风,露出里面龙袍一角。
她知道鱼不渡此刻正在往风驿楼暗点赶。
鱼不渡肯定是去查为什么能找到她们。
让她查。
赵兔不怕她查。
“呵呵……”
赵兔甚至想让鱼不渡意识到。
赵兔不是靠情报找到牧野的。
是靠了解。
靠五年里。
每一次偷看牧野批折子时皱起的眉头,和牧野每次说“我去喝个茶”时微微泛红的耳根。
“鱼不渡…”
“呵…你查到之后会发现我比你还要更爱牧野更了解牧野!”
“你风驿楼的情报网再密。”
“也不可能得到。”
“因为这些东西不在密报里,在我心里。”
她策马上了前方一道缓坡。
赵兔回头。
雁落关的城墙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赵兔看着那道灰扑扑的城墙,眼底有光。
“牧野就在那里。”
“活着。”
“是活着的…牧野。”
“驾。”
赵兔轻夹马腹,黑马跑起来。
披风在身后拉成一道弧线。
身后,亲卫队整齐划一地跟上,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碎石。
赵兔迎着风骑得飞快。
此时此刻的另一边。
瀑布的整条水流从数丈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
力道很重。
砸在肩膀和脊背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鱼不渡站在瀑布正下方。
睁着双眼。
查到的结果摆在鱼不渡的心里。
赵兔找到她们。
不是靠情报或收买。
是靠了解。
是靠直觉。
这些了解和直觉。
是赵兔和她们相处的五年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鱼不渡甚至能想象出。
赵兔在御书房里对着地图推算她们路线时的样子。
“赵兔……”
“你……”
“不是在分析敌情。”
“是在想一个人。”
“你是靠想出来的……”
这道题无解。
不是风驿楼不够密。
是对方用的不是她可以拦截的东西。
鱼不渡站在瀑布下。
眉头皱得很紧。
水从她额前冲下来。
浅驼色的眼眸在瀑布里亮得惊人。
“是我轻敌了。”
不是轻在兵力和情报上。
是轻在赵兔这个人上。
鱼不渡没算到赵兔能追到这种程度。
没想到赵兔对牧野如此了解,
她没考虑到的东西比她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现在局面……”
“怎么破…”
风驿楼的也因此暴露了漏洞。
赵兔没有撤掉所有的暗探。
她还在防着四人。
四个人看着暂时安全。
行动自由却已经被锁死了大半。
蒙古那边每天都在往雁落关方向压。
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需要找办法。
从长计议。
瀑布的水继续砸下来。
反复击打在鱼不渡左肩胛骨的位置。
透过湿透的里衣。
皮肤上渐渐浮出细密的血点和淤青。
水砸在身上带来的疼痛。
让她的思路更清晰。
身体上的疼,是可以忍受的和结束的。
可棋局上的被动。
不能忍,更不能等。
赵兔的布局是建立在“一切尽在掌控”的假设上。
“只要这个假设出现裂缝…”
“她就会露出破绽。”
鱼不渡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水从她鼻尖滴下来。
她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眼底没有刚才那种紧皱的焦灼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稳的光。
“你用直觉。”
“那我们就比一比谁的直觉更快更准。”
鱼不渡从瀑布下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层。
水从她身上淌下来,在脚下的石头滩上汇成细小的水流。
左肩那块被瀑布砸出的淤青隐隐发痛。
她没管。
蹲下身。
从包袱里取出干净的中衣换上。
她站在瀑布边,抬头望了一眼雁落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