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深夜,战争间歇,帐篷中一个没有穿盔甲的女大帅。
案上一盏灯,她在写信。
“唦唦唦。”
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有握缰绳磨出的老茧,长期的征战让她的手上布满伤痕。
她身上还混杂着战场上的粗粝尘味与铁锈腥味。她神态平静,周遭却是深不见底的海渊。
营帐外是残破的城墙和烧焦的气息,但她身上的白袍是白净利落的,发髻紧束。
左边的脖颈却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向背部延伸,如同一条毒蛇缠绕在她身上,看不清伤疤的末端到底在何处。
她刚刚打赢了一场仗,用了一个颠覆兵家常理的战术。不同人口里有不同的她。
“这人真是心狠手辣,怕不是什么脏东西转世!!!”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谢谢大帅,呜呜呜,谢谢……”
“我看她啊就是用了什么很恶心的手段!才赢的。”
她都不在意。
她挺立着背部,衣物的包裹下透出一种紧绷的力量感,每一寸都像是为厮杀而生,仿佛随时能爆发出致命一击。
右手再次蘸墨水,在信中最后写到:此战过后,地可耕,城可守。
她抬起头,对着帐篷外的黎明轻轻一笑,像是在和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打招呼。
“呵,只要我脑袋不掉,死不了。”
“这点手段,太小看我了。”
她被黎明光线照射着的肤色像被阳光慢慢烘焙出来的那种淡麦色,介于黄和浅褐之间,不深不浅。
她收起笑容,低下了头,几乎一瞬间,周遭的气温从南方的夏天转变成北方的冬天。
“太阳升起来了又如何。”
“肮脏的东西只会不断躲进黑暗里,太阳永远无法找到。”
明明是打了胜仗,身上却是荒原破碎的气息。
深邃眼窝里是亮亮的琥珀水晶颜色的星眸,却被她冷冽秀气的一字眉压住,显得阴晦。
她坐下,命亲兵前来论功抚恤。
“在下领命。”
手下得到指令便离开了。
凌墨知道虽然在这场战争活了下来,并打了个翻身胜仗,但是之后能否活着却是大问题。
她太懂朝廷上的明升暗降。
她清楚不能失去对前线的直接指挥权和调动军队权。
否则一堆文官来指挥前线和掌握战争,只会让南宋民不聊生,自己被暗杀或明杀也就是迟早的事。
前不久收到了朝廷的指令,后天便可以离开北方回京城。
“又是一场无聊的打斗。”
凌墨阴沉着脸,不同的思绪充斥她的脑海。眼里露出的是一种纯粹的杀气。
临安城。
凌墨穿着紫色宽袖官袍,腰系金玉带,头戴长翅帽,纤尘不染。脸庞上满是肃穆之气。
“陛下,金虏已灭,世仇已报,中原已定。如今蒙古大汗与我大宋约为兄弟之邦,这天下,终究有我汉家儿女的一半,若我朝水师与蒙古铁骑配合,打通陆海丝绸之路,大宋的国库将充盈百倍。”一位女文官说道。
“陛下,如今国库虽丰,然民力已疲,如今江南虽富庶,但连年增加的‘北伐捐’,百姓已是怨声载道。臣恐外敌未至,内乱先起。望陛下暂缓兵伐,让天下苍生喘口气。”另一位男文官说道。
这些话引起了朝廷上议论声音,文官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时,凌墨听着文官们的聒噪的议论声,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时刻提防着。
偶尔,当某个文官说出极其迂腐或误国的言论时。
凌墨微微侧头,用她那双带着狼性杀气的琥珀眼睛扫过去。
那个文官的声音就会不自觉地变小甚至卡壳。
当主战派和求稳派吵得面红耳赤时,皇上敲了敲龙椅沉声说道。
“打,自然要打的。”
“但是连年用兵,国库虽丰,百姓也需喘息。”
“传令下去,前线转入战略防御,与蒙古人互为帮助。
“大宋的水师和工匠,正好趁此机会修整一番,磨刀不误砍柴工。”
“陛下英明!”群臣们回应道。皇上点点头。
紧接着皇上的眼睛落在了凌墨身上,眼神里充斥着忌惮地说道。
“凌墨爱卿常年在外风餐露宿,朕看着都心疼。”
“这次回来,这场大仗胜利了,也该享福了,朕为你建立了‘安国公府’赠你,已经拟旨,封你为‘太师’,位在万人之上,以后早朝你就不用跪了,坐朕旁边听政如何?”
皇上的话全在凌墨的预料之中,凌墨轻轻冷哼一声,轻到无一人可以察觉。
凌墨接过皇上的话回答道。
“陛下,大宋和北方的敌人的战争持续了不知多少年,边关将士多是臣一手带出来的骄兵悍将,只知军令不知朝廷法度。”
“若换他人统领,恐怕难以服众,万一激起兵变,反而不美。
“微臣愿意继续为陛下做这条恶犬,驻守边疆。”
原本凌墨只是一位处处受限、进退维谷的统帅,被皇上心存戒备地防着,没那么多权利。
但是这次的战争皇上认为凌墨必定有去无回,为了让凌墨在战场上带兵拼命并誓死效忠,也是对北方敌国进攻的缓兵之计。
便将枢密使职位,以及都督路马权,给了凌墨这个武官,让凌墨成为了南宋军事体系的天花板。
皇上的右手指尖深深刻进了龙椅上的龙头,如同鹰爪,指尖微微泛青,气愤于自己的掉以轻心。
皇上心里开始盘算:凌墨的功劳极高,不得不大赏。必须找机会将枢密使兼都督路马权拿走,但不是现在,不能寒了众臣心,后续的仗我还需要凌墨。
皇上想完嘴角上扬,拉出一个标准的弧度,眼里却毫无笑意地说道。
“好好好!有凌墨爱卿为朕分忧也好!
“其他爱卿学着点!”皇上大笑说道。
凌墨将皇上微微泛白得像发霉面团的脸色尽收眼底,知道皇帝在盘算着什么。
“臣不敢当。”凌墨眸子暗了暗,假笑着说道。
凌墨的那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面具。周身的气息透着冷。
皇帝缓缓起身,走下龙椅,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定在凌墨身上。
群臣们其实心里门儿清,谁也不敢第一个揭盖子,谁都知道揭开的后果,都担心揭开了盖子伤及自己。
早就视凌墨为敌人的群臣像潜伏在淤泥里的鳄鱼,等凌墨露出破绽拖下水,而信任凌墨的群臣不敢轻举妄动,等待时机帮助凌墨。
自从凌墨的权力日益增大,为人又不好攀关系,朝廷上大部分都是看不惯凌墨的人。
凌墨淡定地观察着一切。
皇上缓缓开口说道。
“自古以来,封狼居胥者有之,收复河山者寥寥。大帅这一仗,打碎了百年屈辱,打出了大宋的脊梁!”
“朝中有人劝朕,说‘祖宗家法,异姓不封王’,劝朕要慎重,要守规矩。”
“可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朕守着那死规矩,却让为大宋流过血拼过命的功臣寒了心,那朕这个皇帝,当得有什么滋味!”
群臣们彼此顾盼,不敢说话,朝廷上寂静一片,只有唾液吞下的声音。
皇上停顿了片刻,目光变得深邃阴沉,看向凌墨说道。
“传朕旨意。”
“加封大帅为‘护国王’,赐金印紫绶,世袭罔替!”
“赐临安府宅邸一座,良田千亩,免死铁券一道!”
“自即日起,大帅暂且留京参赞机务,不上战场。”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凌墨下跪说道。
皇帝最后上前一步,亲手扶起跪下的凌墨,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补上一句。
“爱卿,这‘王爷’的尊荣,满朝上下只有你配得上。别寒了我的心。”
凌墨起身,皇上坐回龙椅,太监见状心领神会。
“退——朝——”
“恭送陛下——”
出了大殿,一群身穿紫袍、绯袍的官员们簇拥着走出大殿。
南宋的重文轻武导致武将在朝廷上遭受数不尽的白眼。
可现在到了凌墨这里,因为凌墨为南宋打赢了许许多多的胜仗,此乃定鼎之功,皇上也需要礼敬三分,忌惮七分的存在。
一群大臣跑来想巴结凌墨,又畏惧凌墨身上的肃杀之气。心怀鬼胎,却面有惭色。
凌墨面上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时刻保持着与别人的距离。
好似这些文官身上的官袍都沾上了恶臭的粪便。
干净的女大臣凌墨尚能接受就是不得靠近,偶尔点头回应几句。
“嗯。”
“嗯嗯。你也是”
“嗯。”
“无妨。”
直到一个突然靠近的男宦官,他笑着和凌墨说话,刚一张口一股潮湿腐烂的,像阴沟里死老鼠的味道从嘴里吐出来。
“大帅,如今已被加封为‘护国王’,成了王爷。”
“真是恭喜大帅,嘿嘿。”
凌墨俊丽的一字眉拧在了一起,脚下生风,走得极快。
身边的亲兵见状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隔开那个过于热情的男宦官,并以眼神警告。
男宦官翻了个白眼,只能作罢。
当凌墨终于走出宫门,坐上那辆装饰着精铁护板的马车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脸上是浓厚的嫌弃和阴霾,凌墨透过车窗往外看,眼神瞬间变得像狼一样警惕。
几个穿着蒙古皮袄,留着辫子的草原汉子,正在路边和宋朝的书生边聊天边比划着什么。
马车开着,凌墨一直在关注着路边各式各样的场景。
手指轻轻敲叩着旁边的扶手,低声对身边的副官说。
“传令下去,今晚加强皇城禁卫的巡逻。”
“蒙古国的使团过几天就到,别让他们觉得我们大宋只有繁华,没有刀锋。”
凌墨合上了窗子,心里清楚皇上的软禁,暂且让自己留在京城,不派遣自己去战地。
凌墨琥珀色的眼睛暗了下来,开始失焦并在脑海里谋权布局。思考着如何笼络兵权,建立自己的军队。
到了宅邸,凌墨换下一身紫袍金带,穿上最寻常的青衫衣裳,系上烟青色的宽束腰带,用绿青色发束束起鸦青色的散发。
凌墨的头发黑得不够纯粹,灰得不够彻底,偏偏带着金属般的冷光。
两侧发髻梳得纹丝不动,一根碎发都没有。
脚蹬一双黑面布鞋,干净利落,衣裳的针线细如蚊足,密不透风——这是苏绣的暗针法,不是普通的绣娘会的针法。
凌墨打理好准备去西湖巷子里的茶寮找鱼不渡,顺便散散心。
鱼不渡和凌墨是因为儿时一次偶然的相遇而相识,随着时间的推移,便成为了挚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