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听完,沉默了许久,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
想起自己从小就比别人深的棕发棕瞳和养父用粗糙的大手在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道。
“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你永远是我的女儿。”
“牧儿,你永远是你自己,不要放弃初心。”
“别哭,阿爹在天上也会保护你的。”
牧野以为自己并不在意自己真正的身世,可此刻,当真相真的被揭开,却如同一把钝刀。
牧野问赵兔。
“你打着什么算盘?”
“你告诉我这些,不是为了做善事吧?”
赵兔没有否认地说道。
“没错,我需要你。”
“我们可以合作。”
赵兔告诉牧野,南宋皇室危机四伏,想要杀害她的人不计其数。不同的奸臣勾结各个太子或公主,都希望自己扶持的人上皇位。
而她赵兔虽然被现在的皇上立为下一任继承皇位的女帝,但根基未稳而且盟友不够。
牧野是金国皇室唯一的后代,虽然金国灭亡了,但金国的余部一直存在,而且势力不小。
并且牧野的母亲‘李唤’现在是南宋朝廷颇有影响力的官员。
赵兔与牧野大婚,没有弊端。
“和我在一起,我们各取所需。”
“我可以帮你认祖归宗,可以让你与你的母亲相认。”赵兔看着牧野说道。
“所以你刚才说的‘当我的驸马’就是这个意思?”
赵兔坦然地望着牧野说道。
“是。也不是。”
牧野没有听懂赵兔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牧野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茧皮的双手。
她想起了自己在江湖行走多年经历的一些画面,她心里清楚自己不想再看到有其他‘哑巴女孩’的头颅被挂起。
如果她和公主成婚,有了些许南宋朝政的决定权,便可以斩断一些逼死人的苛政、逼良为娼、贩卖人口、制毒赚钱……等等的恶行。
哪怕只能斩断一些,那也值了。
“好,我答应你。”牧野说道。
牧野最终答应了。
不是因为贪恋那破天的富贵,而是因为她悲哀地发现,独自一人的刀剑斩不断劣根。
赵兔眼睛亮了一下,说道。
“那就说好了。”
牧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
“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感觉你有保留,我要知道全部。”
“并且我要参政。”
“我做的事情你不可以过多干涉。”
“答应我这些我才和你……才和你在一起。”
赵兔听完,思考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说道。
“大婚之夜。我会告诉你一切。”
“你想要的参政权我也会给你。”
牧野点点头,但是牧野没意识到她这次的点头将会在不久的未来给她带来什么。
赵兔将牧野的身世公之于众。
有人同意固然也有人反对,毕竟那是曾经南宋的死敌金国的后代,就算金国的余党势力强大但也不能忘记金国曾经对南宋做的事。
经过赵兔长时间的布局,皇上终于同意了这门婚事,朝廷反对的声音也变少了很多。
婚礼来得比牧野想象的要快,也比她想象的要盛大。
赵兔是南宋的长公主未来的女帝,她的婚礼便是整个临安城的盛事。
十里红妆,万人空巷,仿佛一条赤红的火龙蜿蜒在繁华的临安城内。
走在最前方的是皇家最顶级的‘卤簿仪仗’,身穿金甲的禁军手持长戟,神情肃穆。
巨大的龙凤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彰显着未来女帝统御四海的威严。
赵兔公主,身穿象征着未来女帝的红艳衣裳,衣裳上面是用金丝绣着的张牙舞爪的九条金龙,头戴十二旒冠冕。
赵兔神情冷峻而尊贵,灵气和魅惑相互交叠在身上。
而在赵兔前面是牧野,牧野骑着盛装打扮了的脏脏包,亲自为赵兔开路。
牧野一身剪裁利落的绯红劲装,腰间束着金丝软带,勾勒出牧野挺拔的身姿,牧野的棕色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张扬的龙头金簪固定。
棕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前方,英气的脸庞没有寻常大婚的幸福模样,只有独属于牧野才有的桀骜不屈的表情。
凌墨护送着赵兔和牧野。
璃和凌墨其他的贴身侍卫跟在身后。
两人没有对视,没有说话。
鱼不渡来了,她的消息一向灵通。
可这一次,她宁愿自己不这么灵通。
鱼不渡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她和往常一样疏离而平淡,看着那顶牧野骑马从面前经过。
鱼不渡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牧野平日里脸上总是带着一些灰土的脸,如今却是干净得很。
眼下那道最有辨识度的竖着的伤疤被胭脂巧妙地遮去了。
“伤疤遮去……感觉…好像不认识你了。”
鱼不渡看着马背上的牧野是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浅驼色的眼眸覆盖上了一层泪水,不一会儿,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掉落了下来。
鱼不渡的平淡,仿佛是一尊被遗忘在此的精美瓷器。
渐渐的鱼不渡的泪水如同断了的佛珠般一颗接着一颗落下,越来越多,却丝毫不显得狼狈。
鱼不渡这时候才看清楚自己对牧野的感情,好像晚了?好像不晚?
“知道…晚了…吗?”
鱼不渡转身离去,淡淡的梨花香还停留在鱼不渡刚刚站着的地方。
喜帐落下,红烛‘噼啪’地响了一声,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淌下,像一行无声的泪。
牧野看着赵兔问道。
“现在可以把所有告诉我了吗?”
赵兔点了点头,将她所知道的所有都告诉了牧野。
牧野母亲李唤如今在南宋朝廷的地位以及家世。
金国残余势力的分布,那些愿意追随金国皇族后人的金国老臣都在哪。
以及赵兔需要牧野做的事情。
赵兔没有隐瞒,没有保留,全部告诉了牧野。
牧野听完,沉默了很久问道。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找到我?是因为我的身世。”
“是。也不是。”
“我告诉过你,我让你当我的驸马,有互相利用的成分,也有不是的成分。”
赵兔看着牧野的眼睛说道。
“不是的是什么?”牧野问道。
赵兔看着牧野,水灵的兔子眼在牧野身上停留了很久,坦荡地说道。
“赵兔我这一生,最容不得两样东西。”
“一是卑躬屈膝的脊梁。”
“二是俗不可耐的皮相。”
“而你牧野,和我最容不得的两样东西恰恰相反,恰好踩中了我喜欢的所有点。”
“我也没想到你刚好踩中我喜欢的点上。”
“…缘分吗?或许?”
赵兔说完便主动用温软的身躯贴上了牧野的身体,吻上了牧野的嘴唇。
牧野浑身僵住,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赵兔柔软的臂膀环住了脖颈。
就在赵兔带着一丝试探伸出软舌想要撬开牧野的唇瓣时。
牧野猛地睁大了眼睛,眼前这张绝美的脸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带着一阵梨花香和茶香的女人。
鱼不渡。
“唔……”
赵兔被牧野用力推开后吃痛闷哼了一声。
牧野意识到自己没有收住力气好像伤到了赵兔,上前扶起赵兔说道。
“公主,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我们的交易内容,是互助伙伴,是彼此名义上的大婚对象。”
“但这副身子,不在交易之内。”
赵兔看了眼牧野,便说道。
“无妨。”
“你我已举行大婚,便是盟友了,既然你不愿,那便罢了。”
这一夜,两人同榻而眠。牧野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今日牧野和李唤这母女二人才算正式见面。
牧野仔细观察着眼前人,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了这位眼前人,李唤虽已年老,却依旧风韵犹存,鬓角已经爬满了霜白。
李唤秀美的桃花眼和牧野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但仔细观察却会发现完全不像。
李唤的眼底是一口深井藏着算计,而牧野眼底是藏不住的磊落和正义。
牧野看见自己的生母并没有多大的起伏,仿佛没有感情的人。
牧野从赵兔那里听过李唤是朝廷一品文官,丈夫姓姚,膝下有三女一儿,阖家团圆,原本无一人知晓她年少时潜伏在金国的过往。
坐在主位的李唤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英气逼人的女儿,良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傲的笑意。
她缓缓朝牧野走去,伸出手轻轻抚上牧野右眼下的疤痕问道。
“疼吗?”
牧野没有寻常子女被母亲关心时的高兴表情。
李唤见牧野没有回答便接着说道。
“你的眼神像他,坦荡,不藏事。”
牧野听出了这话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嫉妒?惋惜?后悔?牧野自己也不清楚。
牧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是我娘,也不会叫你娘。”
“我的亲人只有一个,就是从小在江边抚养我长大的阿爹。”
李唤点了点头对着牧野说道。
“我会为你和赵兔公主殿下铺路的,交给我。”
牧野听完就点了点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