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照在禅寺剥落了大半的院墙上,斑斑驳驳。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声音清脆,远远地传出去。
“师姐!我回来啦!”璃对着禅寺喊道。
璃背着竹篓,蹦蹦跳跳地跨进禅寺。那竹篓在璃离开时装满药草和茶叶,此刻璃归来里面塞满了油纸包的糕饼,草绳捆着的蜜饯,几串糖葫芦,还有两只泥封的叫花鸡,挤挤挨挨地摞在一起,连篓盖子都盖不严实。灼初师姐此时正在院中晒草药,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璃那副满载而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放下手中的簸箕迎了上去。
“璃儿,今儿怎么这么高兴?师父交代你卖的药草和茶叶,都卖完了?“灼初师姐带着如同三月的春风的语气说道。
灼初师姐伸手替璃把歪在一边的竹篓扶正
“都卖完啦!卖药草的钱都买了师父交代的那些东西,师姐看———”
璃说完便把竹篓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像是揣着一肚子好消息急着往外倒。璃掀开了竹篓盖,把好吃的扒拉到一边,露出了里头师父交代要买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篓底部。紧接着璃从竹篓里掏出了一只布老虎往灼初学姐怀里一塞说道。
“璃儿自己在临安城还赚了些铜钱,路上瞧见这只布老虎很是可爱,觉得像师姐,就买回来了想送给师姐!旁边买的糕点是给师父的”
灼初师姐接过那只布老虎。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捏了捏璃的脸蛋说道。
“我的璃儿师妹真是有心了,师父在打禅呢,这会儿还没出来。等师父忙完,你再去寻他,可好?”
璃点了点头,又抱了灼初师姐一会,蹦蹦跳跳地回了寝房。
之后几日,璃的日子过得和往常一样。早起练功,帮灼初师姐晒药,听师父讲课,傍晚时分便独自一人坐在禅寺山门口的石阶上看晚霞。日子清淡得像白水,可璃觉得安心。璃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能再过一阵子。直到那一天。那日璃正在佛堂擦香炉,忽然听到禅寺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而是······马蹄声。很多很多马蹄声。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是靴子踏过石板路的整齐步伐。一道粗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从禅寺大堂传来。
“速唤你家住持出来!大帅有令,要寻一位叫’璃‘的僧人”
璃推开佛堂的门,走到院中,禅寺大门已被大大敞开,一队官兵鱼贯而入,官兵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刀鞘敲打着大腿,发出整齐又刺耳的声响。为首的官兵身材魁梧,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像是没把这里的任何人放在眼里。
师父已经从后殿走了出来,老和尚步履沉稳,面色如常,双手合十行了礼,正要开口询问,那为首的官兵已经把脸一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
“擅闯帅府,窥伺内帷,图谋行刺,胆大包天!”
为首的官兵声音像打雷一样,在院中炸开,为首官兵说完罪行便接着说道
“你家徒儿犯的事儿,还想抵赖不成?”
师父脸色微变,正想开口解释,并悄悄示意一旁的灼初师姐赶快带璃离开。院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贫僧在此,法号‘璃’”璃从廊下走出来冷冷地说道。
璃的脸上没有往日的调皮,没有笑嘻嘻的表情,也没有了那双永远亮晶晶像藏着星星的眼睛。璃很平静地站在那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贫僧便是璃,甘领惩戒”璃看着那个为首官兵,一字一句地说道。
师父愣住了,神色大变。灼初学姐,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药材,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璃转过身,对着师父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响头,然后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笑说道。
“师父,徒儿在您禅室放了可多好东西,您可要替我收好呀!”
璃说完便站起来,抱了抱师父。老和尚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师父刚刚带她回禅寺那样。师父用微微发颤地声音说道。
“璃儿······”
璃没有让师父说下去,璃松开手,退后一步,又看了看站在廊下地灼初师姐,灼初师姐的眼圈早已泛红,手里的那束甘草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嘴唇死死抿着,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璃朝着灼初师姐笑了笑,然后转身,跟着那队官兵,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山门。
身后佛堂的香还在烧着,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淡成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缠在门框上,舍不得散。璃走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走进一群冰冷的甲胄中间。璃还记得自己被师父从死人堆捡回来的那天。那时候她才多大?十六?十七?记不清了。只记得满身的血,满天的雪,和师父那伸过来的、枯瘦却温暖的手。后来璃才知道,追杀她的那些仇家一直没有放弃。她们找不到璃,便在江湖上四处打听,惹事生非,给禅寺带来了不少麻烦。虽然师父从未抱怨过一句,虽然灼初师姐总是在璃夜里惊醒时端来一碗热汤坐在璃的床边陪她到天亮。可璃心里清楚———她是个累赘。
璃一日不走,禅寺一日不得安宁。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从璃知道她给禅寺带来麻烦的那天起,就扎在璃的心窝里,一年比一年深。师父每次都安慰她说道。
“阿弥陀佛,此乃缘分”
师姐也总是笑着对璃说道。
“我的璃儿最讨人喜了,谁舍得让你走”
可璃不是小孩子了。她看得见师父眉头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她每次做梦都会在梦里听见那些不怀好意的脚步声。璃知道,不能再拖累禅寺了。于是璃悄悄地做了一个计划。一个很大的计划。计划的第一步,是攒够盘缠,师父救过她一命,璃不能就这么空空地离开,她要留下一笔足够让禅寺安稳度日盘缠,算是报答,也算是······算是断了。计划第二步就是离开。
璃攒了四年。四年里,璃天不亮就起来,翻山越岭去河边抓鱼,去林子里采果子,去崖壁上挖稀有药草,去危险山洞里找矿石。然后拿去卖。璃就想早日攒够铜板,一个,再一个,再一个。可那些仇家追得紧,像一群饿狼,闻着味就来了。璃知道已经来不及攒够让禅寺安稳度日的盘缠了,现在的盘缠也不少,虽没有达到一开始计划的数量,但已经没有时间让璃再继续攒盘缠了,璃需要想办法马上离开禅寺,否则用不了多久,禅寺就要被璃彻底拖下水了。
恰好在那段时间,璃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很大的人物,那人便是凌墨。璃一开始并不知道凌墨是大帅。临安城的中秋夜那日,璃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摸走了凌墨的官牌,并知道了凌墨是南宋的大帅,一言一行都能搅动风云的人物。璃觉得这是老天爷送给她的机会。凌墨是朝廷的人,是军方的人。如果能让凌墨下令来抓她,那就是军令。军令如山,师父就算再想护着璃,也护不住了,而那些仇家得知璃被朝廷的军队抓去,也就不再会骚扰禅寺了。这样一来,禅寺安全了,师父安全了,师姐安全了。但是璃唯独没有想过自己的安危。反正璃早就不怕死了。
为何璃没有得知凌墨是大帅后就立刻挑拨凌墨,是因为璃还想再多赚一些盘缠给禅寺,便没有急着动手。直到那天璃再次摸到了凌墨的官牌,算了算自己手上现在的盘缠,便决定行动了。然后就是那一晚的事———凌墨,官府,打斗,亲吻。一切都在璃的计划里,璃故意挑衅凌墨,故意让凌墨恼羞,故意让凌墨记住自己,等她走后,凌墨一定会查她,一定会查到禅寺,一定会派兵来抓她。一切都是璃算好的。唯一没算到的,是那一晚与凌墨打斗时产生的异样感觉。
官兵们押着璃走,璃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草鞋上沾满了泥,僧袍下摆被路上的荆棘划破了一道口子,她不在意,而是惦记着禅寺,师父,灼初师姐。璃被带到了凌墨面前。凌墨坐在案后,看着跪在眼前的璃,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充满寒意,带着毫无掩饰的戏谑说道。
“那日打斗的劲头呢?没了?”
璃没有回答,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原本闪闪发光的荔枝眼没了光亮,秀美的鹅蛋脸上布满泥土灰,没了往日的调皮搞怪。璃早就想好了,来了就死,自己的一条命换禅寺的安宁,怎么算都不亏。可是凌墨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凌墨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璃的面前,弯腰,伸手,扯住了璃的衣领,把璃从地面上拽了起来。璃被迫抬头,对上那居高临下的面孔。凌墨俊秀的菱形脸上充满不屑,一字眉下的丹凤眼里依旧是金灿灿的琥珀色眼眸。凌墨和璃对视后,没有松手,而是偏过头,对着旁边的亲兵冷声吩咐道。
“此女颇懂拳脚。传令下去,将她发往军中充个效用兵,我若出征,她必随行。让她在军营中好生‘历练历练’,不必多加‘优待’!”
效用兵。不是囚犯,不是死刑犯,而是······效用兵。璃本来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甚至把遗言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可她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枷锁,不是刑场,而是这样一句话。璃那双漂亮的荔枝眼猛地瞪大,圆滚滚的,像是一只被踩尾巴的大猫说道。
“什?什么???”
璃的声音都变了调。凌墨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璃的那张骤然从‘视死如归’变成‘目瞪口呆’的脸,心里不知为何舒畅极了。璃紧接着很快便被两个大兵架着,脑子里想一窝蜂的嗡嗡地叫。璃心想,‘效用兵?什么效用兵??本姑娘都准备赴死了,现在告诉我,要去当兵?’着不是璃算好的结局,这完全不在她的计划里。可不等璃反应过来,两个大兵便一左一右地架住了璃的胳膊,把璃拖了下去。
璃被架着走过长长的甬道,夜风吹过璃的领口,凉得璃一哆嗦。她忽然想起离开时师父拍她后背时候微微发抖的手。想起自己攒了四年的那些盘缠,不知道师父会不会觉得太多,会不会有拿下去周济山下的村民。璃想起送给灼初师姐的那只布老虎,不知道师姐有没有把它放在枕边。想着想着璃的眼泪便掉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落在秀美的脸上。可璃的嘴角,不知为何,弯了一下。“活着······好像也不错?”璃吸了吸鼻子,用胳膊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梗着脖子对两边架着她的大兵说道
“那个,你们轻点!我自己会走的”
没人理会璃,前方是军营,是刀枪,但璃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