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行里你找不到童话。
这里只有陷阱和深渊。
沿着西湖有一条不起眼的水巷,巷子尽头有一间没有招牌的茶寮。
它不卖酒,只卖茶。
店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你可以在这里坐一整个下午,只点一盏最简单的粗茶,店主不会催你。
但你走的时候,要在门口的陶罐里丢一枚铜钱,多少随意。
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敢问。
鱼不渡是这间茶寮的老板娘。
她的临安话里偶尔会带出一些其他地区的口音。
若有人追问。这个口音便消失了。
“哎!老板娘不是临安人啊?是哪里人啊?说不定我们是老乡。”
“(鱼不渡瞬间变回临安口音)嗯?是你听错了。”
若有人调查,这个人便也消失了。
“问如此之多,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老板娘这么美,在下就是想问问,没别的意思。”
不一会,这个人走在夜里上,莫名其妙倒地死去了。
她样貌像宋画里的留白,五官淡淡的,眉目疏朗,好像随时会被一场雨洗去。
她总是喜欢看着西湖思考事情。
“西湖不管过多久,都是西湖,它不会变。”
“可有些人…过了一年两年就会变得不像人。”
鱼不渡只用一根木簪挽住头发,穿的衣服永远是青白两色,让人想起梨花。
她的眼睛是浅驼色,宛如一杯茶静静地放置在桌上。
那双眼睛不看人时是垂着的,像闭着的门。
当她抬起头看你时,你会觉得它不是在看你,她在看你身后什么地方。
有个老秀才说,被她看了一眼,回去做了三个晚上的梦。
“我滴乖!”
“那梦里面可是我淹死在淮河里的弟弟!!!”
“你想想这老板娘多邪乎吧!”
鱼不渡有时听到这些议论,直接当作没听到。
早上七点,鱼不渡精心备茶,再准备五颜六色的茶果进行摆放。
她将越梅蜜饯,梨条桃圈,面子果摆得玲珑有致。
到了午后人陆陆续续地来,鱼不渡迎来送往。
直到一位穿着普通却散发着微弱煞气的人进入。
鱼不渡感受到了便抬起了头去给她递茶。
“生意如此之好。”
“今日可真是好日子。”
“客官请慢用。”
不一会这个女人起身准备离开,鱼不渡停下了手里为客人切一碟长生果的活。
女人走到了门口,和所有离开茶寮的人一样往陶罐里丢铜钱。
“铛铛”
“铛铛铛”
“铛”
一共六枚铜钱按着规律掉落在陶罐。
鱼不渡听到了会心一笑,口里不自觉轻声说出。
“没事就好。”
鱼不渡走上楼打开寝门。
“喵~”
一只长毛白猫叫了一声,一金一碧的异瞳眼睛盯着主人看,粉色的鼻子动动。
“玉儿。”
“我收到墨的好消息了,她没事。”
鱼不渡乐悠悠地抱着玉儿,走到窗边。
脑海里想起了凌墨的琥珀色眼睛,脸上一阵泛红。
“就算有好消息了……”
“可现在这世道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墨,照顾好自己…”
另外一边。
青楼香闺传出爽朗的声音。
牧野在青楼和佳人共度一夜**后,心旷神怡。
鸡未鸣就起身,不是勤勉,是睡不着。
她快速地打理了自己,对着镜子将那棕色的头发随意用麻绳高束起。
准备出门离开时看见矮几上的攒盒里面的格子里还有许多水果和糕点,干果和果脯。
抓起来统统装进自己的包袱里。
顺带举起酒壶一口气把昨夜剩下的桂花酒和桃花酿全部一饮而尽。
“咕噜咕噜……”
动静有些大,吵醒了床榻熟睡的姑娘。
牧野回头看着这位昨天夜里和她一起的姑娘,爽朗一笑。
“哎呀,姑娘醒了?”
“我动静太大了吗?”
“你先歇歇,和姑娘的昨夜我很开心。”
“兴许过几日我们又会见面,就算没回来也别太想我。”
床榻上的姑娘想起昨晚牧野在床上的各种她没见过的花式和深谙床事的技巧,红了脸,全身又再次发软。
牧野离开了青楼,带着自己的包袱骑上了自己的棕马。
“脏脏包,走!”
“我们去临安城!”
“驾!”
在阳光的照耀下,牧野露出的肤色呈现出健康的麦浪色。
右眼的正下面有一条竖着的刀疤,就像流落的眼泪突然止住永远定格在了脸上。
如若刀再往上偏,右眼便保不住了。
脸上的疤痕让人恐惧。
可牧野却长着一双盛满春水的桃花眼。
给人的感觉不是江湖悍匪的嗜血成性,而是重气轻生的义气侠客。
挺拔的鼻子和她的性格一样直爽有侠义。
牧野吸了吸鼻子。
“是个好日子。”
浓厚的剑眉下,眼睛是棕色的,和头发一个颜色。
发绳随着马儿的前进随风飘扬起来。
牧野抬头望了眼太阳,推断了时辰。
“驾。”
人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牧野在日落时分到了临安城。
“奔波了一整天,肚子都咕咕叫了。”
“让我找找看有什么好吃的。”
牧野哼着歌曲儿,牵着马儿走在西湖边。
“大京城就是不一样,蔬菜包子都要五文钱。”
我老家都只要两文钱。”
牧野咬着她从路边买的一文钱的油糍说着。
一阵香气飘来,牧野挺拔的鼻子动一下,两下,三下。
清香四溢的茶香味道夹杂着茶果的甜味飘入牧野的鼻子里。
“好香啊。”
“走,脏脏包咱们走进去看看。”
牧野牵着马儿顺藤摸瓜,发现沿着西湖有一条不起眼的水巷。
水巷的尽头有一个没招牌的茶寮,将马儿拴在茶寮外面的柱子上。
“脏脏包你在这等我,我等会儿给你带吃的出来。”
牧野走进去时看见了门口引人注目的陶罐,发现牌匾上有字。
大概意思是临走必须丢铜板。
牧野心想,京城收赏钱的方式可真先进。
“这样强迫收赏钱,味道肯定不错吧?”
“进去看看。”
鱼不渡从楼上下来,让皮皮拿来今天的茶账准备盘算收入。
皮皮是鱼不渡在一次外出办事时碰到的八岁女孤儿。
南宋建立之初战乱动荡导致有许多这样的遗孤亦或是弃婴。
皮皮在奄奄一息的时候碰到了鱼不渡。
刚好那时候的鱼不渡才建立茶寮不久,缺一个口风紧的下手。
鱼不渡便把她带回了茶寮打杂,渐渐地成为姐妹一样的存在。
“姐姐你下来啦。”
“今天来了一位生客,坐在离门口不远处的桌子。”
“你看,我感觉她像一个猴儿。”
鱼不渡没说话抬头看去。
一位麦浪肤色的女侠客坐在位置上将茶一饮而尽,右眼的疤痕在英气的脸上格外引人注目。
女侠连续往上方丢几个姑娘果,一颗一颗用嘴巴接住。
如果不是腰旁的剑和后腰的飞镖囊,还以为是路边的杂耍人。
牧野注意到视线准备抬头望去。
鱼不渡在牧野准备抬头的时候就不动声色地开始垂目算账。
牧野抬头看了一圈并没有人在看自己,就低头自顾自地喝着茶。
顺便听听其他桌在聊什么,听听临安近况。
听着喝着吃着。
牧野透过茶香味闻到空气中荡漾着的一丝梨花清甜。
如同春天清晨刚下过一场细雨,空气里有着湿漉漉的甜味。
“好香……”
味道像是在和牧野玩捉迷藏,很难察觉,牧野却闻到了。
牧野有着大大咧咧的性格却总能在腥风血雨的江湖存活,她的鼻子有一大半功劳。
牧野捕捉到味道就条件反射开始寻人。
牧野找到了气味来源是柜坊前的一位皮肤白皙的女人。头发被简单的发簪挽在小巧玲珑的头上。
明明是大晴天在屋舍里,牧野却感觉她周身绕了一层雾。
牧野心想‘她真好看’。
鱼不渡虽未抬头,但是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在快要打烊之际,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泼皮,醉醺醺地踹开茶寮半关着的门走进来。
“掌柜的死哪去了?!”
“你这个店里的风水不行啊!!”
“爷爷我一进门就觉得晦气。”
“识相点,赶紧拿点‘压惊银’出来,给兄弟们去去晦气。”
“要不然就都给我去死!!!!”
这满脸黝黑长满横肉的壮泼皮踹翻了旁边的长凳,抬起右手的斧子继续说道。
“不想惹一身骚的,就给老子乖乖喝茶!”
“谁要是敢出这个门报官,老子屠了他全家!”
“你们,给我过去堵住门!”
站在他背后的厮泼们听到了话,就跑去拽着一位客人,不拿到铜钱绝不撒手。
茶寮里的茶客面面相觑,都知道是来闹事的。
茶寮里的客人看到了都陆续离开,不想摊上祸事。
鱼不渡低头沉默着,手已经摸到了柜坊下面的一把柳叶刀。
“什么跳梁小丑在这里瞎叫唤。”
“真是脏了我的眼,坏了我的好心情。”
牧野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事情,壮泼皮脸色一沉,拿着手里的斧子往牧野走去。
牧野坦然地看着他走过来,到了一定距离。壮泼皮还没看清是谁在嘲讽他。
牧野揪住他胸口的衣襟。
控制住壮泼皮拿斧子的右手。
反手从飞镖囊取出飞镖插在了壮泼皮颈侧的死穴。
壮泼皮愣神了一会,最后直挺挺地倒下。
身后的手下看到牧野走来,不自觉地后退,牧野朝着他们走,准备解决他们之际。
其中一个厮泼将一大堆石灰粉撒在牧野的脸庞,牧野后撤。
这些厮泼们已经拿着牧野放在茶桌上的钱袋跑了。
牧野大叫不好,追出去的时候,厮泼们已经躲入人群。
“天杀的,别拿我钱袋子啊!”牧野无奈地说道。
“真是好手段,在你姑奶奶眼皮子底下把这‘买路财’给顺走了。”牧野气极反笑又说道。
牧野掏了掏自己衣裳的内襟,想试图找出几个铜钱结账。
“完了完了……”
鱼不渡把事情的经过都看在了眼里并在心里推究了一番。
鱼不渡确认牧野没有威胁后,眼神从迷离的深潭变得聚焦清晰,开始仔细打量面前的牧野。
看着牧野铜色的肤色和右眼的疤痕,脸蛋上却配上一双春水荡漾的桃花眼。
一身玄色的劲装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扎得紧实,腰间束着一条宽边腰带将她的腰显得力量感十足。
“是个练家子。”鱼不渡心想。
“谢谢女侠的帮助。”
“今日女侠的茶钱就分文不取,以表感谢。”
牧野回过头发现是梨花香的女子在讲话,心想她就是老板娘了。
“小事一桩,老板不必放在心上。”
鱼不渡听着牧野轻快的语气,但还是从牧野脸上捕捉到钱袋被偷的欲哭无泪。
牧野近距离看鱼不渡,她这时才发现鱼不渡身上的清香和她的样貌如此相像。
秀丽的落山眉配上有着朦胧湿意的柳叶眼,让牧野觉得有一条柔软的柳丝缠在身上。
牧野被鱼不渡近距离地看愣了。
鱼不渡感受到了牧野冒犯的注目,心里一沉。
“女侠,时间也不早了。”
“茶寮该关门了,我就不远送了,这就差人送客。”
皮皮将牧野送走,关大门,一气呵成。
与其说是送走不如说是撵走。
牧野还沉浸在鱼不渡的面庞中,清醒的时候已经站在茶寮门外了。
牧野意识到自己盯着老板娘直白眼神的失礼。
一抹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修长的脖颈蔓延至耳根子,嘟囔着。
“忘记问名字了,下次碰见了一定要好好介绍。”
“咦?这茶寮怎么没有名字?”
“得记住位置,我看看,这里那里这里……”
这一瞬间牧野身上没有分毫的江湖气息,而是一种孩子气溢出。
她记住茶寮的位置后拍了拍身上的石灰粉。
看着茶寮门口陶罐的旁边有一枚没有丢入的铜钱。
牧野捡起来丢入陶罐,起身牵着马儿离开。
“走吧,脏脏包。”
鱼不渡在二楼没有点亮油灯,用冷若冰霜的眼神看着牧野的行为,直到牧野离开才合上窗子。
“奇怪的人。”
从另一侧窗子用轻功跳上屋顶,矫健的身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离开了茶寮,身无分文的牧野肚子又饿了。
牧野停了下来,扯过马鞍旁那个沾满泥巴的旧褡裢。
牧野两只手在里面掏了半天,指尖触碰到了半个发硬了的胡饼,心里一喜。
拿起便丢进了嘴巴里,继续翻找。
牧野不死心又把褡裢底朝天抖了抖。
除了扬起一蓬灰尘,连个铜板影子都没见着。
欲哭无泪地说道。
“罢了罢了。”
也不是第一次弄丢钱袋子了,今晚看来是住不了舒舒服服的客栈了。”
然后笑着对马儿说。
“脏脏包这几天要苦了你了。”
“没铜钱给你买黑豆和鸡蛋吃了。”
马儿像听懂了般,用右前蹄刨了刨地,用脸蹭了蹭牧野,表示没关系。
“走喽,我们去看看哪里可以当睡一晚的窝儿。”
牧野寻了棵老槐树,三两下便蹿上了最粗壮的树杈。
随手折断几根树枝铺在身下,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嘟囔道。
“这荒郊野岭的,倒是比那满是铜臭味的客栈清净得多。”
说着,脑海里回想起了鱼不渡的气味和面庞。
意识渐渐迷离,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