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华寺的香火历来是扬州城最旺,许多外乡人也会慕名前来拜拜神佛,祈愿无病无灾,福寿绵长。
可李洆和谢元商不同,他们二人来这的目的出奇的一致,也不为了什么如花美眷、锦绣前程,他们双双跪在佛前,竟是为了祈求彼此的宽恕。
他们双手捧着香,虔诚地举过眉心,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
走上前去插香,后退半步,双手合十,举至胸前,再拜。
最后便是跪拜大礼,李洆和谢元商隔着不过半尺的身距,二人双膝缓缓跪下,贴着明黄色的软垫子,双手掌心向上,先轻轻碰了一下佛前垫,然后将头轻扣在手背上,起身,合掌。
一拜,二拜,三拜。
释加牟尼像注视着这一双人,**裸地撒下一道金光笼罩。
末了,二人起身,低头顺眉,双手合十,跪立良久。
谢元商走在前面,李洆悠悠地在后头跟着,这偌大的寺院,好像一切都透明了。
“方才你跪在那儿这么虔诚,求了什么升官发财的愿呢?”谢元商回过身去,笑盈盈地看着他。
可他一个孤家寡人,求遍天地都没什么想求的,只是可能故事中闯进一位故人,忽然又要诚心悔过,是否会从心底里觉得太过辜负?
“李某不过是个俗人,我求的愿自然天下人都求过,没什么新奇的。”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远的庙宇屋檐,却不敢看她渐渐靠近的回眸。
谢元商若有所思地一步一步迈上台阶,等她听见李洆的声音,才醒过神来。
“那你的愿望呢?”
“大人,你不记得了?我说过,我什么也不担心,我只担心那批盐能不能顺利运到湖广。”
显然,谢元商是故意这么说的,其实不管那批盐最终有没有到湖广,谢元商都只会痛苦。
他愣了一下神,风又起,杏花稀,他想伸手去触碰那如雪一般的杏花,最终还是收回了。
“你会得偿所愿的。”
快要走出大门的时候,今天很巧,他们碰到了慧空大师,谢元商跟他是老相识了。
“女施主,别来无恙。”慧空一身佛袍,硕大圆润的檀木佛珠握在手中,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弟子。
“大师安好。”谢元商微微点头,行了个礼。
慧空转过眼去看向李洆:“这位是?”
“后生李洆。”
“你们二人……”慧空笑笑,露出深不可测的眼神。
慧空认识谢元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与谁一起来法华寺,每次都是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走。
“他是我的好友。”谢元商想了想措辞,还是觉得好友比较妥当。
“施主,贫尼今日得空,要不要进来算上一卦。”
佛法无边,法因缘起,因缘际会。
谢元商本欲拒绝,她觉得时机太不对了。
来了这么多次的法华寺,求过大师好几回,替她卜上一卦,大师总说时候未到,今日倒是出了奇,难道是神佛都知道我做了孽,要改了我的命格吗?
慧空见谢元商犹豫踌躇,便转而对李洆说:“这位男施主,你来算也是一样的。”
怎么就一样了?
李洆明显惊了一下,今日是第一次见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师,竟然要为我这样的人算卦。
他看了一下谢元商,眼里似乎是要跟她商量,但谢元商抢话快,还没等李洆开口,她就说:“你进去吧,我在这外头看看杏花。”
禅房内,青烟缭绕,檀香抚鼻。
“施主请坐。”
“大师请。”
“施主眉心带着煞气,眼底射出寒光,全身上下竟无一处是热的,大抵是杀戮太盛的缘故。”慧空皱着眉,盯着李洆看了许久,也许是从未见过这样障业深重的人。
不愧是大师,李洆在心里冷笑。
“天机本不可泄露,但我与施主有缘。事已至此,贫尼只说一句妄言。”
慧空又停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慢慢地开口说话,出人意料的是,李洆竟然也不心急,像一个孩子一样乖乖地坐着,嗅着迷梦一般的檀香。
“佛说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忧悲恼苦、怨憎会苦、恩爱别苦、所欲不得苦。施主妄念太甚,往往不择手段,伤人伤己,凡所有相,皆为虚妄。此身需在怎堪惊,此身误在君生前。大悲大喜,大喜便是大悲,大悲便是大喜。”慧空法师说完,也不看李洆,只静悄悄地闭上了眼。
好像就是有预感,李洆觉得他注定是悲苦之人,在他短暂的一生里,以身为刃,杀人如麻,机关算尽,罪恶滔天,死不足惜。
但我却不能怪他,他穷尽一生所追寻的,不过公理二字。
李家殉了国,千载后史书工笔,却是不折不扣的罪臣,何苦来哉!
天地悠悠,放眼四海,举目无亲,这条命究竟是上天的恩赐,还是予他的孽债!
他信佛光照他,信菩萨渡他,可他不会信,这世间能有什么宿命决定他一生。
纵然如此,虽千万里也往矣。
可他这样一个人,竟在踏出门槛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掉下了一滴泪,院外的杏花如雪一样飘进来,轻轻地为他拭去眼角的痕迹,却惹得他眼眶微红。
“了了眼前人,双双鹧鸪天。”
这是未完的最后一句,李洆已经走远了,大概是再也没有缘分听见了。
谢元商坐在那棵杏花树下的小石桌前,一出神就是半个时辰,不知是昨夜难入眠,还是杏花迷了眼,眼皮一闭,竟挤出两滴泪来。
她远远瞧见李洆慢慢走来,便起身站起来想要迎一迎他,连忙拍拍肩头的落花,摆弄了三两下褶裙,这才端庄好神色。
半夏站在一旁,忍不住笑她家小姐,毕竟平时见青梅竹马程彦安的时候,都是一副盛气凌人的乖张模样,哪见过这样的场景。
“等了许久了吧。”
李洆踩着落花而下,步步轻柔,背影别过花间,
他看见谢元商头上躺着的杏花,便抬手把那朵香雪般的杏花别在她的鬓间,指尖抚过缕缕青丝,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谢元商含蓄地低了低头,美人娇颤。
“无妨,法华寺的春景醉人。对了,慧空大师是不是算出你日后岁岁无忧、长命百岁呀?”谢元商抬起头来探过去,挂上一个明媚的笑脸。
“如你所愿。”
李洆说这话的时候,心虚得脖颈直冒冷汗,生怕对上她那骄阳似的目光。
他试探着问:“你怎的不进去算算?”
“近日里未行善事,反造障业,无颜面对佛祖。”她轻轻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无可奈何的样子。
谢元商这话说的,就算她本人没有别的意思,李洆听着也是阴阳怪气了,他这样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人该如何汗颜。
他摆弄着腰间的衣带,一脸真诚地对谢元商说:“你这样的江南活菩萨都说出这样的话,那李某怎撇的下脸面去?况且你前几日可是救了我的命,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怎的不算善事?”
每次李洆说起救他性命的这件事,她心里的愧疚就会不自觉地涌上来,如万根针刺在撕裂她的心,每每想起那夜李洆性命垂危的模样,还是会不由得脊背发凉,一万次后悔当初的选择,若是那天她晚来一步,或者刀剑再进半寸,或者附子再多下一点,她就这样白白害死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谢元商自诩神机妙算,不惧兵行险招,可就像李洆说的,她是个菩萨心肠,她心里的愧疚就足以杀死她自己。
“你与我不一样的。你是情有可原,而我是自作自受。”
说完,谢元商又走在前面,一路都未曾回头。
李洆或许明白谢元商的意思,他也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但他不会细想,不敢细想,因为于他而言,每一刻的静谧,都是奢望,是他前半生中不可多得的温暖。
走出这个寺庙,他又要开始机关算尽,又要开始与天斗、与人斗,又要开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上京又是晨光熹微、天色未明的时刻,按照以往的惯例,钟鼓司此刻已鸣钟鼓催朝。奉天门外,文武百官按文东武西的位置分列于丹陛之下,冠带鲜明,面容肃穆,静候圣驾。须臾,金钟声响,划破了所有的寂静。锦衣卫侍卫分列宫门的两侧,太监传旨开朝。
肃庆帝端坐在奉天门的雕金镂刻真龙宝座上,龙袍垂旒,威仪万千,教人忍不住胆寒好一阵,他一直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他阶下的臣子们,就好像阁楼上的观众看上京城最时兴的戏班唱戏一样。
阶下净鞭三声巨响,百官纷纷躬身跪拜行礼,三呼万岁,声震宫阙。
稍后,内阁的一众人走上丹陛东向站,锦衣卫的掌印、佥事走上丹陛西向立。
内阁首辅兼兵部尚书孙文长缓缓走上前去。
“皇上,近日来北方战事未平,东南沿海又起倭患,外患未平,臣等奏议,举全国之力一心抗击外患。”
肃庆帝当然知道大夏朝现如今是战事频发,可孙文长代表着的内阁甚至整个文官集团,都不支持他的新法,倒显得他像一个一意孤行的昏君了。
这分明就是意有所指,什么举全国之力,他们这些人把银子揣进自己口袋里,哪来的银子打仗,他今日倒要问问他们,应当如何行事。
肃庆帝张了张双睑,暗自在心中白了他们一眼。
孙文长看到肃庆帝的脸色阴翳,早就感到大大不妙了,可他是内阁首辅,在其位则谋其政,这些话也只能他来说出口。
“诸位爱卿,你们都说要打仗,都说要停止推行新法,可你们告诉我,银子从哪来?!”
肃庆帝激动得从龙椅上一弹而起,将案牍上的奏疏付之一地,惊得阶下的朝臣们都纷纷跪下,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可孙文长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他平生的一句常言便是文死谏,武死战,所以就算下一句话会招来灭顶之灾,他还是要说。
“皇上,臣斗胆请谏,抓几个商贾大户,把他们的家都抄了,将这笔银子用于兵部发配粮饷,购置兵器、马匹、船只,共抗外寇!纵然臣承受天下骂名,也甘之如饴。”
孙文长说得铁骨铮铮的样子,可他旁边的冯仲为却在心底冷笑了无数次了,他觉得孙文长这个人,简直是顶顶的虚伪儒生,给自己的千古博下好名声,还表现出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最终还要把实质的利益握在了自己手里,无论皇帝怎样做他都不算吃亏。
不得不说,孙文长能坐稳内阁首辅这么多年,还是有些手段的,冯仲为这也算是棋逢对手了。
肃庆帝确实想过抄家,但孙文长这一明说,就算想如此也是不能如此了,且这都是一时之计,要想长久维持国家的运转,必须要有源源不断的财政来源,光靠这些抄了家的商贾之户,无异于饮鸩止渴。
冯仲为早就知道肃庆帝铁了心要推行新法了,他也不上谏,也不表现出反对的样子,只是早早地就暗中命了吏部将巡盐御史换成了自己的人。
正如冯仲为所想,孙文长也不会坐以待毙,二人这几年的宿敌也培养出了些许默契,两淮盐运使吴宗岳,早年曾是孙文长的门人,这一切的一切,每个人都在阴暗处较劲。
而肃庆帝,把偷梁换柱玩出了新花样,将李成换成了李洆,圣旨上的李洆,已经被派去给他修陵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