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上山林,落日熔金,把崖口的天光染成暖橘色。
陆寻拎着纸质花袋,缓步踏入墓道。
白日墓内阳气散了大半,阿瑶的魂体不再稀薄透明,恢复温润柔和的模样,早早等在甬道入口,目光直直落在她手中的花袋上,眼底藏不住浅浅期许。
她认得那一抹洁白花色。
是她穷尽一生,最偏爱、也最难得肆意观赏的白玉兰。
“山下新开的,花期正好。” 陆寻抬手拆开花袋,一束白玉兰露出来,花瓣饱满莹白,带着山野晚风与日光的鲜活香气,冲淡墓底终年不散的沉腐土味,清甜干净。
这束花,有烟火,有日光,有现世人间的生机。
是阿瑶千年里,触不可及的东西。
陆寻走到壁画下,将花束放在石质台基上,刚好对着那幅她日日抚摸的玉兰侍女图。
花影映壁画,古今玉兰相对。
“我碰不了活物。” 阿瑶站在花前半步,不敢靠近,语气带着几分遗憾,“草木有阳气,靠近会灼魂。”
镇魂结界锁着她,阳间活植、活水、明火,都会灼伤她的魂体,千年如此,无法更改。
她只能看,不能触碰,不能拥有。
陆寻闻言,微微调整花束角度,让花瓣正对她的视线,放得更近一些:“这样就好,看着一样。”
简单一句话,妥帖顾及她所有难处。
没有自作主张的怜悯,没有随口安慰,只是顺着她的处境,给到最舒服的陪伴。
阿瑶弯眼浅笑,眉眼温润柔和,连日来心底积攒的落寞,散了大半。
墓外晚风顺着甬道往里吹,拂动白玉兰花瓣,轻轻晃动,花香裹着暖意,萦绕在两人之间。
今日队员全员下山休整,晚间无值守作业,整座崖墓,只剩陆寻与阿瑶二人。
彻底属于她们的独处时光。
陆寻脱下外套,随意搭在石壁边,靠着石壁坐下,姿态放松,褪去工作时的紧绷干练,恢复平和松弛。
她翻出档案馆拍下的族谱残页照片,点开平板,递到阿瑶可视的角度:“今日下山,查到沈氏族谱。你的记载,被整本撕除了。”
阿瑶垂眸看向屏幕,看清平整裁切的纸张缺口,没有意外,没有难过,只剩淡然。
“我早知晓。”
“沈家依附朝堂,我母妃获罪那日,我就注定是沈家弃子。”
她自幼懂事太早,看透人情冷暖。
母妃本是江南普通女子,被选入宫得帝王一时偏爱,怀上她之后,卷入后宫争斗,被扣祸乱宫闱罪名,打入冷宫赐死。
彼时她刚满三岁,尚不懂生死离别,就被皇家送入临川王府别院,圈禁养大。
王府上下,无人待见她。
王爷忌惮皇家权势,不敢善待,也不敢苛待,将她丢在偏僻西院,拨两个年迈侍女照看,衣食勉强温饱,从不给体面教养。
宫里皇子公主锦衣玉食,游学交友,肆意玩乐。
唯独她,困在一方小院,院墙高耸,院门常年落锁。
“我十五岁之前,从未踏出西院院门一步。” 阿瑶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院里只种玉兰,一年四季,花开叶落,只有花陪着我。”
她没有玩伴,没有至亲,没有长辈疼爱。
春日看花开花落,夏日听雨打枝叶,秋日拾落花埋土,冬日裹着薄衣熬严寒。
王府人人皆知这位别院县主体弱孤僻,性情寡淡,却无人知晓,她是被刻意隔绝一切,硬生生熬成孤僻模样。
陆寻指尖捏着平板,安静聆听,不插话,不打断。
她看过无数史料传记,写宗室女子荣华富贵,写王府金尊玉贵,从来没有一本史料,写过县主院内锁、岁岁无人伴。
正史写她帝宠加身,宗族庇佑。
可真相是,皇权弃她,宗族弃她,世人弃她。
“我常年畏寒,不是天生体质弱。” 阿瑶抬手,轻轻拢了拢自己的褙子衣襟,想起旧时入骨寒意,“西院阴冷潮湿,冬日从不烧足量炭火,膳食常年寒凉,再加上每日汤药,日积月累,心肺彻底坏了。”
那汤药,味苦性寒,日日一碗,名为调理身子,实则缓慢耗损生机。
年少不懂,长大通透。
是帝王默许,王府执行,一步步养废她的身子,拿捏她的性命。
封县主是假,养棋子是真。
等她年岁及笄,用来联姻制衡江南士族,若是不听话,便随时可以病逝离世。
生死荣辱,从来不由自己。
“庆历三年深冬,我咳血不止,侍女偷偷给我换了温补汤药,我好转了几日。” 阿瑶眸色微动,想起那段短暂的暖意,“可管事很快知晓,处死了那个侍女,汤药换回寒凉旧方。”
那是千年里,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
为了护她,丢了性命。
自那以后,院里侍女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对她心软半分。
没过半月,宫中圣旨下达:玉兰县主重症薨逝,择日葬南山崖墓。
没有医治,没有拖延,直接定死结局。
十七岁的冬天,大雪漫天,她躺在冰冷棺木里,听着棺钉钉死的声响,彻底告别人间。
再睁眼,便是这座幽暗墓穴,千年不见天光。
讲完年少过往,阿瑶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千年以来,这些藏在心底的委屈、寒凉、孤单,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盗墓贼怕她,守陵人敬而远之,考古者看不见她,风听不懂心事,黄土不会应答。
只有陆寻,坐在这里,耐心听完她所有不堪与孤寂。
“会不会觉得我无趣?” 阿瑶抬眸,小心翼翼看向陆寻,眼底带着一丝自卑,“我的一生,没有喜乐,没有奇遇,只有被困、等死、长眠。”
和史书里风光县主截然不同,她平淡、懦弱、一生被动,毫无高光可言。
陆寻抬眼,目光笃定,认认真真看向她,一字一句回应:“不会。”
“考古从不只记录功成名就、盛世荣光。”
“那些无人在意的委屈,悄无声息的消亡,被迫认命的一生,都是真实的历史。”
“史官觉得你无趣,宗族觉得你累赘,帝王觉得你棋子,所以抹去你。但于我而言,你的岁岁孤单,日日煎熬,远比任何王侯功绩,都值得被写下。”
王侯将相自有万卷史书歌颂。
可沈知瑶,只有她能记。
陆寻拿出随身笔记本,翻开空白页,笔尖落下,写下第一行属于阿瑶的生平:
沈知瑶,北宋庆历生人,母罪籍,幼禁别院,无亲伴,少喜乐,嗜玉兰,畏寒,十七岁殁,非病逝,为皇权所弃。
这是第一行,剥离正史谎言,百分百真实的文字。
阿瑶看着那行字迹,薄雾般的眼底,慢慢泛起细碎水光。
千年委屈,半生孤寂,终于有人落笔,为她证明。
“陆寻,” 阿瑶声音微哑,轻声开口,“你信往生吗?”
陆寻诚实摇头,恪守本心:“不信。魂灵消散,便是终点,无轮回,无来生。”
这是她自始至终的唯物认知,不会为了安慰阿瑶,编造往生重逢的谎言。
阿瑶了然点头,没有失落,反而释然一笑:“我也不信。我从不求来生,只求现世有人记得。”
“等你写完我,就算我魂散墓底,也没关系了。”
风穿甬道,花香浮动。
陆寻抬眸,看向眼前温柔认命的少女,笔尖笃定,落笔有声。
“我会写完整。”
“写你的玉兰,你的寒夜,你的不得已,你的小欢喜。”
“让后世每一个翻开这本书的人,都知道,北宋南山墓下,曾有一个温柔少女,孤单活过十七年。”
夜色彻底笼罩山林,墓外星月升空,墓内玉兰留香。
一人执笔写平生,一魂静坐候姓名。
时光隔千年,此刻最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