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南山脉暮春,阴雨连绵。
连日冷雨把南山崖壁浸得潮湿发黑,山间草木疯长,裹着湿冷的风,一遍遍扫过临时搭建的考古作业棚。棚外黄泥泥泞,棚内仪器低鸣,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腥气、防腐药剂,还有深埋地下千年不散的沉腐木香。
陆寻戴好双层防护手套,指尖扣紧防滑腕带,起身时后背工装马甲沾了一层细密的墓尘。
她今年二十六岁,省考古研究院最年轻的项目领队,宋史方向博士,师从国内宋史泰斗苏敬言。
三天前,苏敬言在医院病逝,弥留之际,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把一本泛黄磨损、手写批注密密麻麻的线装手札,塞到了她掌心。
“南山庆历崖墓,一定要完整发掘。” 老人呼吸微弱,眼底是半生未了的执念,“宋史删尽沈知瑶,世间无人记得她。陆寻,去看看她。”
这是导师留给她最后的遗愿。
也是她踏入这座宋代贵族独葬崖墓,唯一的缘由。
外界史料,对沈知瑶四个字,吝啬到极致。
《宋史?宗室女附传》仅寥寥十七字:临川沈氏,庆历二年封玉兰县主,庆历三年薨,敕葬南山,谥柔嘉。
无生辰,无家世详情,无性情喜好,无生平际遇,甚至连死因,都一笔带过。
像是史官刻意抹去了这个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而导师耗费三十年考证,笃定这位十七岁早逝的玉兰县主,一生另有隐情,这座依山凿壁、风水锁魂的崖墓,藏着被正史篡改掩埋的全部真相。
“陆队,墓室防爆灯调试完毕,含氧量 19.6%,空气质量达标,可以下墓作业。”
对讲机里传来队员沉稳的汇报声,打断陆寻的思绪。
她垂眸合上怀里那本导师手札,封面字迹褪色,边角被翻得发软,封面上只写了两个小字:记瑶。
陆寻抬手推了推防雾护目镜,镜片干净冷透,映出她淡漠无波的眉眼。
身形清瘦,肤色偏冷白,眉眼锋利克制,平日里素面,不施粉黛,常年泡在荒野古墓,周身没有多余烟火气,整个人像一块打磨规整、毫无温度的青石。
她是彻头彻尾的唯物论者。
从小到大,信奉科学,信奉地质原理,信奉史料物证,信奉一切可检测、可推演、可溯源的客观事实。从业五年,踏遍十余座古墓,听过无数民间墓中闹鬼、亡魂作祟的传闻,见过无数密闭墓穴里的诡异异象。
墓室异响,是气流对流产生的回声;墙角鬼影,是光影折射叠加;夜半凉意,是地下岩层恒温温差;所谓托梦、亡魂、鬼神,全部都有科学解释。
世间从无魂魄。
只有人心臆想,环境幻觉。
“全员按流程下墓,分层作业,严禁触碰墓室原生彩绘,文物轻取轻放,每日做好磁场、湿度、土层数据登记。” 陆寻声音清冷,透过对讲机落下指令,没有多余情绪,“遵守考古规章,不信虚妄鬼神。”
这是她带队,每一次入墓必说的话。
一行人沿着开凿平整的石阶下行,石阶深入山体,隔绝外界天光,越往下走,温度越低。
崖墓坐北朝南,宋代高等级凿山为藏形制,甬道狭长,两侧石壁绘满工笔侍女壁画,颜料以矿粉调和桐油绘制,历经千年阴湿,依旧色彩温润,没有大面积剥落。
画中侍女统一身着月白褙子,裙摆绣缠枝白玉兰,眉眼温婉,步调轻柔,面朝主墓室方向垂首而立。
墓内只开暖光防爆弱灯,光线柔和昏暗,光影落在壁画之上,层层叠叠,错落斑驳。
队员各司其职,有序散开。有人架设三维测绘仪器,有人清理甬道浮土,有人登记壁画破损点位,脚步声、仪器嗡鸣声、毛刷清扫泥土的细碎声响,填满整座寂静古墓。
陆寻走在队伍最后,手里拿着便携磁场检测仪,屏幕数字平稳跳动,数值恒定。
南山崖墓岩层含铁量高,磁场本身异于外界,阴冷、易产生视觉残影,属于考古界常见的异象墓穴。
她边走边低头记录岩层纹路,目光平视前方,余光无意间扫过左侧第三幅侍女壁画前。
脚步微顿。
壁画脚下,站了一个人。
是个女子。
一身和壁画侍女一模一样的月白宋制褙子,衣料轻薄通透,长发松松挽着宋代少女双环望仙髻,发髻仅簪一根素白玉簪,没有其余繁复首饰。
她身形单薄,周身裹着一层极淡的白雾,脚下悬空,不沾半点地面青黄土尘,没有影子,呼吸静得近乎全无。
少女垂着眼,眉眼温润柔和,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惨白,长长的睫毛低垂,指尖极轻、极小心地拂过壁画上一朵褪色的玉兰纹样。
动作轻柔,爱惜至极。
周遭队员往来穿梭,无人侧目,无人察觉,仿佛这片虚影,只有陆寻一人看得见。
陆寻第一时间,下意识定性。
密闭墓穴缺氧,空气湿度饱和,光线折射叠加,连日熬夜筹备发掘,视觉中枢疲劳,产生幻视。
合理,完全合理。
她收回目光,指尖平稳划过检测仪按键,屏幕磁场数值依旧平稳,无异常波动。
没有停下脚步,没有流露半分惧色,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陆寻径直越过那道虚影,缓步走向甬道深处。
她见过太多古墓光影幻象。
不足为奇。
只是擦肩而过的一瞬,一缕极淡、清苦干净的兰花香,轻飘飘擦过鼻尖。
不是墓内腐朽草木、朱砂陪葬的味道,是早已在现世绝迹的宋代素心兰香气,淡得仿佛风一吹就散。
陆寻眉峰极淡一蹙,很快平复。
墓穴陪葬香料挥发,气体混合产生嗅觉错觉。
依旧是环境所致。
她敛去杂念,彻底无视那道身影,专心投入考古工作。
这一天,虚影不止出现一次。
队员清理甬道陪葬陶罐时,她静静立在陶罐旁,低头看着罐身刻的小朵玉兰;
测绘人员丈量石门槛高度时,她坐在门槛边缘,赤脚悬空,安静看向墓顶雕刻的二十八星宿图;
正午队员轮换休息,席地吃简餐时,所有人谈笑风生,她独自站在墓道口,望着那一方极小的、连通外界的天光缝隙,一动不动。
眼底是化不开的、沉淀千年的孤寂。
全程安静,无害,不靠近任何人,不制造任何异响,只是静静伫立,观望这座属于她的墓穴,观望这群闯入墓穴的活人。
全程,只有陆寻能看见。
傍晚时分,山间雨势变大,雨点砸在崖顶石壁,哒哒作响,顺着石壁缝隙渗进墓内,空气愈发湿冷。
领队安排全员阶段性出墓休整,关闭大半防爆灯,只留一盏应急夜灯,值守人员定时巡查。
队员陆续上行离开,甬道渐渐空旷,嘈杂散去,只剩雨声,和仪器微弱的嗡鸣。
最后只剩陆寻一人。
她留在甬道中段,核对今日壁画测绘数据,俯身趴在便携折叠工作台前,笔尖落在专业测绘纸上,落笔工整冷静,一笔一画,精准无误。
夜色沉于墓底,应急灯光线昏暗,将周遭光影揉得朦胧模糊。
那道月白身影,慢慢朝她走近。
脚步无声,衣袂无风,白雾缭绕,缓缓停在工作台侧边半步远的位置。
阿瑶微微歪头,清澈漆黑的眼眸,好奇落在陆寻手中黑色签字笔上。
千年岁月,她见过羊毫笔,松烟墨,绢纸竹简,从未见过这般纤细、不用蘸墨、落笔即成字迹的物件。
她看了很久,缓缓抬起薄雾一般透明的指尖,试探着,轻轻靠近笔尖。
微凉的触感,忽然落在陆寻执笔的右手食指指腹。
很轻,很软,像深山晨间雾汽拂过皮肉,温度低于人体,清冽微凉,真实可触。
笔尖猛地一顿,黑色墨汁在纸面晕开一小团圆点。
陆寻握笔的骨节骤然收紧。
不是幻视。
不是错觉。
是触碰。
客观存在,真实触感。
她缓缓抬眼,抬眸对上少女干净温顺的眼眸。
少女见她望来,非但不惊不惧,反而轻轻弯了眉眼,露出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唇瓣轻启,声音空灵缥缈,如同墓穴穿堂风,轻得易碎。
“你看得见我。”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陆寻放下手中签字笔,脊背挺直,神色依旧是一贯的冷静克制,没有惊恐,没有慌乱,只有考古学者面对未知事物,极致理性的审视。
她看向眼前少女,语气平稳,无波无澜:
“你是谁。”
墓底夜灯微光,照透千年孤魂。
阿瑶望着眼前这个唯一能看见自己的现世之人,轻声应答,字字落于沉寂黄土之间。
“我叫沈知瑶。”
“世人,叫我阿瑶。”
“我困在这里,九百八十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