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出勤当天,陆川到得比规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舰艇仓的通行闸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光透出来,在金属地面上切出惨白的形状。他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机油、金属和防冻液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独属于人类工业的气息,在这个几乎死了的世界上,已经很少能闻到了。
舰艇仓空间足够并排停泊七辆冰梭。现在只有四辆。最左侧的那辆是物资运输车,车身比勘探型号大了一圈,后舱已经被物资箱塞满了一半。靠右的那辆是轻型侦察车,车身低矮,流线型的外壳上还挂着上次任务留下的刮痕。
“追光者号”停在最中间,车头朝向闸门,引擎盖掀开着,两个技术员正埋头在管线丛中忙碌。陆川走过去,没有打扰他们,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工具箱摊在地上,扳手、螺丝刀、诊断仪,整整齐齐地排成一行。他认出其中一把扳手——那是拉米洛的,大概上次检修时忘在这里了。他弯腰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言不发地放进了自己的工具包。
“陆川!”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陆川抬头,一个穿着厚实工作服的男人正朝他走过来。那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脸圆圆的,胡子剃得不算很干净,陆川认识他——后勤组的老赵,赵文礼。平时管物资调度,每次出任务都得跟他打交道。
“你来的还挺早,不常见啊。”老赵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个数据板,“正好,这是批下来的物资清单,你过一遍,缺什么现在说,还来得及补。”
陆川手指在数据板屏幕上滑动。燃料、氧气、食品、钻探设备、医疗用品、通信备件……一行一行地往下翻,数字都很熟悉,和前几次差不多。但他注意到食品的配额减了百分之十,而医疗用品的配额翻了一倍。
“医疗用品怎么这么多?”他问。
老赵的笑容淡了一些。“塞西尔指挥官让加的。她说这次任务可能要下到冰层深处,怕有意外。”
“什么意外?”
“她没说,你知道的,她总是这样,谁也搞不懂她。”老赵耸了耸肩,“但以她的性格,不会无缘无故要多一倍的医疗物资。”
陆川没有追问。他把数据板塞给老赵,走到冰梭的后舱,拉开舱门,弯腰钻了进去。后舱的空间不算很大,已经堆了不少东西。急救包、保温毯、应急口粮、信号弹、备用电池——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用绑带固定着。他数了数医疗箱的数量,五个。普通任务两个就够了,上次的深冰勘探任务也只带了三个。
确实不寻常。陆川从后舱退出来,看到老赵正蹲在一堆物资箱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清单,嘴里念念有词。他走过去,非常自然地就蹲在他旁边。
“这次批了多少燃料?”
“额定的一点五倍。这是皮埃尔司令亲自批的,跟我们说的是宁可多带不能少带。”老赵抬起头,看着他,“你们这次到底要找什么,这么大动干戈?”
“说起来,应该算一个信号源吧。”
“就一个信号源,需要这么多东西?”老赵明显还不知道可能存在寒前文明幸存者的事情,他这种等级的后勤人员还接触不到这些。
陆川没有选择回答,他撑着后腰吃力地站起来,走到“追光者号”的驾驶舱旁边,用手指摸了摸车身上的冰痕。那是上一次任务留下的,从冰隙里被拖出来的时候,车身在冰壁上刮了一道长长的印子。修复过了,但痕迹还在。
老赵也很识趣地没有再问。他把清单合上,塞进口袋里,然后从物资箱的旁边拿起一个保温杯,递给陆川:“拿去,路上喝。我早上煮的姜茶,还热乎。”
陆川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深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浓重的姜味几乎喷射出来。
“谢了老赵。”
“行了行了行了,一杯茶还犯不上谢我。”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们能找到那个信号源,安全回来,就是谢我了。”他转身走进仓库的深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陆川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保温杯,温度一点点传递出来,瘙痒着他的手心。老赵的背影消失在货架之间。
过了一会儿,德米特里来了。他走进仓库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旧旧的防寒服,领口没扣好,露出一截灰色的保暖内衣。陆川波澜不惊地把保温杯递给他,德米特里顺势接过吮了一口,捂着嗓子皱起眉,一副中毒不浅的表情。
“老赵煮的?”
“嗯。”
“每次都是姜茶,他也不换换花样,尤其每次都这么浓,要命了。”
“你不喝还我。”
德米特里又表情痛苦地喝了一口,把杯子递了回去。“留着你喝吧,我也算喝过了。”
陆川轻轻笑着把盖子拧上,放进了驾驶舱。
大约半小时后,出勤人员齐聚南山基地地表入口站处。
五辆冰梭整齐地排列在仓里,前灯全开,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技术人员在最后一刻检查着每一颗螺丝、每一根线路、每一组电池。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混着从气压门渗透进来的东西——没有气体能穿过这道门,除了接近零下六十度的虚无。
陆川站在熟悉的冰梭旁边——不是他原来开的那辆,那辆已经永远留在了冰隙底部。这是同型号备用车,全新的,外壳还没来得及被冰屑打出划痕。他伸手摸了摸车身,冷的,简直和触摸墓碑没什么区别。
“别摸了,它又不会跟你说话。”莱昂从身后走来,头上还缠着绷带,但从稳健的步伐来看已经基本痊愈。他伸手拍拍陆川的肩,脸上又露出熟悉的放松的笑:“你肋骨好了?”
“总部下了死命令,没好也得上。”陆川偷偷瞥向一同集合的其他。
德米特里、卡特琳娜、林若雪,以及这次任务的临时负责人拉提奥,外加两个后勤人员。算上他和莱昂,一共八个人,三辆冰梭。两辆载人,一辆运物资。
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说话。
气氛像冰层下的深水,表面平静,却压着足以碾碎一切的重量。
“接总部命令,”拉提奥走到队伍前面,展开屏幕上的任务单,“此次任务,临时勘察队的目标是抵达信号源坐标,钻穿冰层,确认‘幸存者’真实性与状态。任务期限:150小时。如果期限内无法打通冰层或无法确认信号源,立即撤退,不得滞留。”
他合上屏幕:“有什么问题?”
“有。”林若雪先是看了看身旁的几个人,见没人反应便举起手,“如果找到了那个幸存者,而且对方还活着,我们要怎么办?”
拉提奥看了她一眼:“想办法带回来。”
“怎么带?九十几米深的冰层,下面可能已经冻了上百年,而且没有任何检疫措施——如果他有某种未知的传染病怎么办?如果他根本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类怎么办?”
队伍里的卡特琳娜明显被说动了,悄悄地倒吸了一口气。
拉提奥没有过多地犹豫:“林博士,生物医学是你的专业。如果真发现了幸存者,应该由你来分析应不应该带、怎么带。而我们几个人的任务只包括找到他。”
林若雪偷偷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
“出发。”拉提奥转身,第一个登上冰梭。
陆川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站在入口站的闸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通往下层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灯光昏黄,像寒前文明遗留下来的老照片里那种颜色。
他短暂地想,如果那个在冰层下等待了一百三十四年的人,此刻知道有人正在赶来,他会不会害怕或是兴奋?
或者,他已经等了太久,以至于连情绪都消失了?
闸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站口回荡了很久,如同一声迟到了一百三十四年的敲门。
三辆冰梭鱼贯驶出地表入口站,在无边的冰原上排成一列纵队。
头车由拉提奥驾驶,陆川坐在后方的副驾驶位,负责观察冰面雷达。中车载着物资和钻探设备,德米特里掌舵。尾车由莱昂驾驶,卡特琳娜和林若雪在后座,两个后勤人员分乘在中尾两车。
车队之间保持着两百米的间距,在苍白的雪面上划出三道几乎重叠的车辙。
陆川盯着雷达屏幕,指尖却无意识地开始敲击仪表盘边缘。没完全痊愈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每一下颠簸都像有人用钝器抵住他的胸侧。
“放松点。”拉提奥瞥了他一眼,“你抖得雷达都花了。”
陆川嘴硬着,把手放回大腿上:“没抖。只是上次的裂隙就在这附近,心里有点发毛。”
拉提奥没有再接话,只是微微放慢了车速。
冰梭平稳地向前行驶了几个小时,期间没什么异常,冰原也一如既往地祥和平静。车载通信器里传来卡特琳娜的声音:“队长,尾车报告。雷达显示前方三公里处有一组冰丘,建议绕行。”
陆川用屏幕放大雷达图像。图像显示三公里外有一组不规则的凸起从冰面隆起,最高处大约高出地面十五米。那是冰盖运动挤压形成的冰丘群,出现这种地形,往往意味着下方伴随复杂的裂隙网络。
“同意绕行。”拉提奥回应,“左转十五度,保持队形。”
三辆冰梭缓缓变向,整齐地像一群极地动物正在迁徙,在荒原上画出优美的弧线。车队绕开冰丘群后,前方再次变得一望无际。
“陆川。”拉提奥忽然开口,但他依然保持目光向前,没有分神,“那天你们是怎么掉进冰隙里去的?”
陆川的手指又敲了起来。“远距离的时候,雷达没探到。”他说,“新雪盖住了裂隙开口,冰层反射率和周围的冻雪几乎一模一样。等我们发现异常,已经来不及调整方向了。”
“车载系统的裂隙识别算法还有盲区,”通信器里传来卡特琳娜的声音,“我回去向系统部门反应,现在改了一版。这次行动辆车都装了更新程序,理论上已经可以识别九成以上的隐藏裂隙了。”
“理论上。”陆川重复了一遍。
车队的通讯频道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五个小时后,车队在冰原上第一次停车休整。
所有人下车,在冰梭围成的三角形区域内活动。陆川和莱昂架起便携式加热炉,用融化的雪水煮茶。林若雪站在冰梭的舷窗前,盯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一抹暗红色的残阳余晖。
“林博士,你在看什么?”卡特琳娜端着热茶走到她身边。
“看太阳呢。”林若雪说,“虽然它现在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地平线上的那抹红色正在缓缓消失。极夜还在继续。这颗星球上最漫长的夜晚,从理性上来说是永远也没有结束的那一天了。
“你说,如果那个幸存者真的还活着,”卡特琳娜单手插兜,呼出的白气在面罩上凝成一片细细的薄雾,“他最后一次看到太阳,是什么时候?”
林若雪想起自己读过的寒前文献。那些文献记载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世界——蓝色的天空,绿色的树,会流动的水,和一颗每天都会升起落下的恒星。那是一个她无法想象的世界,就像她无法想象虚无、无法想象永恒一样。
“也许,”她终于说,“他也不记得太阳是什么样子了。”
卡特琳娜不解,转过头来看着她。
“一百三十四年,已经足够一个人忘记一切了,他的出身,他的过去,他所熟知的一切。”
一个小时之后,休整结束,车队继续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