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纪元???4年(此处采用寒前文明纪年法,又称公元纪年法,但由于部分文献资料读取时不可逆转不可避免的损毁,导致具体时间无法考证),人类陷入乱序与绝望的年代,即将走向末路。
……
“太阳的异常活跃表现也许象征着我们正面临着一场不知何时就会爆发的能量剧变…”寒前文明某科学家记载道,“这场人类史上空前的大灾难如今被学术界暂命名为‘剧变’,而社会层面已经出现了一定规模的恐慌与恶性暴力事件……人类不会坐以待毙!我们的当务之急即是团结……”但从当前掌握的资料来看,人类似乎尚未具备在如此规模的危机面前冷静处理事件的思维能力,整个社会被自利和仇恨的洪流冲刷得支离破碎……
……
剧变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人类…陷入…?慌,所有社?…体系全线…崩溃。…时期被称?…“shadow tim…eeeee…”
……
剧变…发生…
人类…正式宣?…?体灭绝…
寒后纪元开始。
……
节选自63-4182,梅芙·奥布莱恩,《人类穷途:剧变与自相毁灭》
南山基地五号遗址
受损等级Ⅲ级
寒后纪元134年,极夜,南山基地第753次地面任务执行中。
冰梭行驶在开阔的冰面上,激起两道飞溅的冰屑。苍白,苍白,永恒的苍白,记忆里的苍白,驾驶位上陆川手握方向盘,目之所及全是一成不变的景象。
缺少光芒照射的雪面十分模糊,正常驾驶已经成了一种奢求。“娘的,真是看够这破雪了。”陆川烦躁地嘟哝着。
驾驶位后方是一小块被雷达显示屏占满的空间,莱昂·沃尔柯夫艰难地探出头来:“能开冰梭你还不满意,要么换换,我来驾驶,你守雷达?”陆川挤出笑来,却没有赞成对方的提议。
雪粒敲在冰梭的钛合金外壳上,乒乒乓乓,只制造出没有美感的聒噪。
陆川不由回想起这次任务。五天前,南山基地总部探测到北纬73°处有异常热源,极有可能是新生的地热点。对能源日渐紧张的南山基地来说,这是宝贵的希望。于是他和四名队友受命驾驶冰梭前往探察,但每日循环着驾驶、观察雷达然后休息的流程,确实是有些太乏味了。
他想到身后的屏幕堆里塞着一个快两米的斯拉夫大汉,又觉得有些好笑,更好笑的是这大汉还是个女儿奴。
“莱昂,这趟出来没怎么听你说你女儿啊。”“我还以为你早听够了。”莱昂盯着屏幕上平稳的数据,语气有些硬,显然是这个突兀的话题影响了他的情绪,“她也长大了,没什么可说的了。”
陆川笑道:“我看是你管不住了吧。”
莱昂大为激动,狠狠拍了下大腿:“你连婚都没结过,跟我聊什么养孩子?”
气氛一时凝固起来。过了好一阵,莱昂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只得解释起自己心里难解的结:“出任务之前,安娜让我答应她,以后会带她到地面上来。她想开冰梭。”
“女孩对自己爸爸的职业有向往,蛮正常嘛。”
“可到地面上来不是玩笑,驾驶冰梭丧命概率有多高没有人会比我们这些人还清楚,我要怎么做?亲手把她带上来送死吗?”
陆川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爱人更没有子嗣,自然很难对老友感同身受。他回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明知危险也要把他带到地表、让他亲眼看看黑暗中的过去、又在一次任务中重伤死在冰梭里的父亲。他已经无法回忆起父亲五官的任何一点特征,那张面孔似乎永远蒙着厚重的纱,无法看清。
“总要让我们的后代们记住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吧。”陆川说完,两人都长久地不再言语。
冰梭仍在冰面上快速地滑动着,几乎一成不变的雪原铺满舷窗。
陆川眨了眨自己有些干涩的眼,而身后的莱昂禁不住打了个哈欠。
同队的拉米洛和德米特里此时应该正在后方的休息舱里安心地休息。若隐若现的呼吸声,伴随着从通风口微微吹出的暖风飘在驾驶舱中,仿佛一切都静谧又祥和。
滴滴…雷达发出轻微响声。
滴滴…滴滴…荧屏有些闪烁。
陆川和莱昂几乎同时从平静的幻觉中清醒过来——雷达检测到冰层下方出现结构异常。“冰下湖?等等…这反射率,不……”莱昂来不及细看,猛地起身向陆川喊道。
话未说完,整架冰梭轰隆一震。
“操…他妈的有裂隙!”陆川狠狠地打了一下方向盘,试图稳定方向,但整架冰梭已经不可避免地朝一条被新雪覆盖的冰隙滑去。
车载计算机紧急启动了防滑系统,但冰梭依然失控地滑行了十几秒才堪堪停下。陆川从猛烈撞击带来的眩晕中恢复过来,强撑着向舷窗外看去,只见冰梭前轮完全悬空,而下面则是一条大约四米宽,深不可测的裂隙。
一转头,莱昂面朝下扑倒在地,恐怕已经在刚才的震荡中晕死过去。
“拉米洛——!”
“德米特里——!”
陆川下意识起身呼喊休息舱里的两个队友,但只是微小的动作也引发了令他窒息的疼痛——他的肋骨或许在撞击中被手肘硌断了。
没有人回应。
直到现在,那种真真切切的恐惧才钻进他的脊髓,打通了身体的每一根筋络。
冰缘还在受力崩落,整架冰梭随时都有坠入冰隙的风险,陆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起现状。德米特里踉跄着从舱体后方走出来:“莱昂!陆川!发生了什么!”同为冰梭驾驶员的二人很快就互通了现状,德米特里紧急查看了莱昂的伤势和呼吸,好在并无大碍。
“陆川,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德米特里起身,取下防寒服,“冰梭恐怕是保不住了,保命要紧。”弃车保帅,这可能是唯一的选择了。陆川扶着操纵盘勉强保持直立,忍痛道:“拉米洛在哪?”“他的休眠舱被变形的龙骨压住了,我自己救不出他。”德米特里边给昏迷的莱昂套上防寒服,边指挥陆川从总控台里取出数据软盘和紧急联络器。
不到五分钟,陆川和德米特里架着莱昂离开了冰梭,他们把老朋友暂放在冰面上,转而回去救被困在休息舱里的拉米洛。
冰梭后部的龙骨变形严重,大片合金整片盖在拉米洛的休息舱上,救出他的希望极其渺茫。“拉米洛!你能听到吗?”陆川敲击着舱体一侧。
“怎么回事…我出不去了!”拉米洛极其恐慌。
陆川奋力地试图扳动龙骨,可德米特里只是站在一旁,眼里有泪光。
“救救我,求求你们!”拉米洛用力地在内侧捶打着舱门,“哥哥!哥哥!”
手上的动作渐渐地卸下力来,陆川看懂了德米特里的神情:他们没有时间更没有能力救下拉米洛。拉米洛害怕地哭喊着,他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着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恐惧着。
他不想死。
直到德米特里拽着陆川的胳膊,用尽全力把他扯离了冰梭。从冰梭里摔到地面上的三秒后,两人亲眼看着冰梭向裂隙倾翻过去,然后一点点向下滑去,一点点被数十米厚的冰层挤压,发出凄惨的鸣叫。
隐约之中,似乎还听得到拉米洛的哭喊。
半小时后,南山基地地面部队第34小队被救援。
在本次任务过程中,隶属该小队的拉米洛·科鲁兹因公殉职,享年二十岁,实在令人惋惜。同部队信息员莱昂·沃尔柯夫头部遭受重创,目前仍在临床观察;驾驶员陆川多根肋骨骨折,右侧脚踝脱臼,经治疗已康复;副驾驶员德米特里·拉孜严重脱水,多处挫伤,已静养康复。
稍后,在南山基地上层医疗中心加护病房,德米特里坐在病床前,床上的陆川背对着他。空气中凝结着一种粘滞的敌意。
“你感觉好些了吗?”
“……”
“陆川,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我们救不了拉米洛的。那里的冰层每分钟移动0.7米,就算我们现在回去找他,他也已经不在那里了。”
德米特里看到陆川的肩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我知道你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和你扯皮。现在整个基地都陷入疯狂,几乎都要乱套了。”他上半身在难以掩饰的兴奋中向前倾斜。“而这都是……都是因为我们带回来的数据。”
病床上的陆川微微偏了偏脑袋,从这个视角望过去,德米特里刚好能望见他变了颜色的眼角。果然,他感兴趣,这太好了。
“陆川……我们恐怕意外接收到了寒前文明的信号,有人在向我们求救。”
声音因兴奋而波动着。
同时,南山基地总部正处于一片死寂。
没有疯狂,没有欢呼。
没有人敢相信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点是真实存在的,但微弱的光点散发出的那种直刺灵魂深处的冰冷又是那么可感。一种可悲的希望在空间中游走,咬断了每个人喉间没说出的话。
只剩下悲哀的沉默。
谁也没有为死去的男孩哀悼。
因为太阳死后的第134年,世界上最后一个见过太阳的人类正在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