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道 第96章 问谋策

“令主，我们来保护你！”

月不逢和晦如深如两道疾风暗影，瞬间杀过尸群现身流珠阁。

匕首利刃在月下银光泠泠，二人披夜色踏血而来，斗篷下双目敏锐窥伺外界，这是中陆杀手的典型出现方式。

斩断的尸人头颅，神情张牙舞爪地落在弃偿年脚边，弃偿年只能抱紧赵无澜屈起膝盖。

月不逢回身，将地上尸体全烧为灰烬，晦如深用水元素，将观潮南殿全部净化一遍。

她们回身看弃偿年，想要得到下一步指令，然而弃偿年静静垂眸，眼神里说不清什么情绪，沉默着，一言不发。

“晦，你守着令主，我去其他宫殿。”

月不逢心思细腻，说罢跃出窗户。

晦如深毫无波澜，笔直持刀护在弃偿年身前。弃偿年起身，要将赵无澜放回榻上，然而，猛一站眼前黑，晦如深反应迅捷，匕首套上鞘，勾住了弃偿年的臂弯。

他脚下晃了晃。

“……谢谢你们。”

晦如深并不会说类似不客气这样的话，收回刀，重新挺拔冷酷地站在了窗下。

房中很快彻底安静下来，弃偿年坐在赵无澜旁边，重复试了好多次，然而木元素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风沉析说赵无澜醒来后，将会丧失水火元素，原因是和星罗三刹一战，集齐了五种元素产生了巨大爆破……

他当时就被赵无澜护着，难道是受到爆破余波影响了？还是类似辐射的那种？

风沉析到时候需要他用孔雀石发动禁术，之后多半以身祭阵，没有了木元素，到时候还能正常运作禁术吗？

看来这个消息，一时间还不能让风沉析知道。

……

方圆十里宫的尸人数量不少，所幸宫人与主人都不多，除了沾花惹草莺莺燕燕，其余宫人大都回家团聚了。

长清东殿。

“呜呜……沾花还在外面，他会不会遇险了？”

事发之时，除了沾花去观潮南殿跑了一趟送月饼，其他三人都在长清东殿。

“燕燕，别哭了，沾花……沾花他一定会没事的。”

惹草一边安慰，一边止不住冒冷汗。

赵晏清功夫傍身，守护长清东殿不在话下，然而为防止尸人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她也不能离开半步。

“那个，陆主身边安全吗？”莺莺上前一步问。

赵晏清保持警惕地耳听八方，咽了一下，其实不太确定：“我儿媳的话……没问题吧。”

“那这些僵尸一样的东西……夫人知道是怎么出现的吗?”

这就问道赵晏清的盲区了，自从不当陆主，她几乎完全不管繁琐事务，正常都在殿里边背佛经、敲木鱼给孩子们祈福，实在没事了才去问候两句。

“啊这……”

赵晏清尴尬挠头，莺莺掩袖，自觉退下，去和弟弟妹妹待在一起。

次日。

雨过天晴，至少方圆十里宫的尸人都被月不逢和晦如深清理干净，她们二人一整夜都没休息，守在宫内外。

“这三具惨遭杀害的宫人尸体都在这里了，也要一同烧掉吗？”

月不逢本来，是想等弃偿年从观潮南殿里出来再问，然而她转头看到时，弃偿年仿佛已经在门槛前站立许久了。

“令主……”

萧瑟秋风中，弃偿年微微回神，对她轻轻笑了一下。月不逢向来敏感，竟然觉得揪心。

弃偿年垂眸走过去，三位宫人中，两位面熟，还有一个果然是沾花。

他俯下身，意图抚上沾花未瞑的眼目，然而，猛地被一人推开！

“你没有资格碰沾花！！”

惹草双目狠红，平日里那张白净的小脸上血丝隐隐，满是恨意地打开弃偿年的手，也不忍再看一眼沾花尸体，反而站直了，瞪着弃偿年的方向：

“你！你就是个摄魂索命的妖怪！作为中陆令主，不怀好意地住在我们方圆十里宫数月……赵陆主至今不醒，恐怕就是你暗中加害！你一定是永远不想他醒过来了吧！！”

他说话声音很大，身后，莺莺燕燕以及赵晏清听见吵闹，一边查看宫中毁坏状况，一边往观潮南殿走来。

眼睛红得发疼，惹草骂罢便落下眼泪来，情绪陡然一变，缓缓走向手边大树：

“沾花不在了，小主也醒不过来……这个五行大陆，彻底没有让我留恋的了，一切都糟糕透了。”

“而你，你会成为五行大陆的罪人，我更不愿苟活着、与你这个木系一起名垂青史！”

“砰——！”

弃偿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别傻！小草！”

莺莺率先一步跑到观潮南殿，然而，惹草已经撞死了。

脑浆迸裂。

燕燕本就胆子小，看见血溅当场，当即躲在赵晏清后边哭了起来。

赵晏清将其抱入怀中，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去安慰哪个。

月不逢拉住弃偿年，弃偿年面色苍白，风吹过，带来血腥味，他竟然转身扶柱子呕了起来。

“容，容，你怎么了？”月不逢拿出手绢，仔细地给人擦眼角逼出的泪水，一边替他顺气。

“血……你怎么吐血了……？”

崩溃如此突如其来，本来赵无澜一直昏睡，就让弃偿年思虑难安，结果跟赵无澜从小长大的沾花惹草又没看好，他很难想象今后还会出什么乱子。

“怎么会这样……燕燕，你快去扶小年休息，我还得尽快出去看看水叁陆其他地方……”

“……不！夫人！我不去！我以后都不想在观潮南殿了！”燕燕哭，大声任性直言，“那个人他很好，但我就是喜欢不来！真不知道陆主为什么——”

“哎呦你住嘴！”

赵晏清急忙看向弃偿年的方向，有些生气，但她又很能理解，一时不知道该拿人怎么办，所幸，莺莺向来识大体，放下沾花惹草的尸体，主动说：“以后我留下来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莺莺与燕燕交接，脚步逗留，低声训斥责骂。

“……燕燕，你不能这样，从前因为陆主宠爱我们四个，所以我们常常比别人待遇好，但你要知道，我们始终是方圆十里宫的下人。赵陆主可以像哥哥一样对待你，但你绝对不能把自己当人家妹妹！”

燕燕抬起眼睛，瘪起嘴要哭：“姐姐，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难道赵陆主对待我们是虚情假意吗？”

莺莺不想再解释，只道：“快别哭了，去将沾花惹草埋了吧。”

说罢，她就走向观潮南殿的台阶。

弃偿年拿袖子擦了嘴边的血，向月不逢摇摇头，示意不必再扶着他。

莺莺来到他跟前，弃偿年忽然安静道：“莺莺，你看好赵陆主。”

“啊，好，当然了……”

月不逢始终站在弃偿年身边，小心翼翼揣测他心理活动。

弃偿年下阶梯，走向赵晏清。

月不逢及时拉住他：“容，你想做什么……你别听进去那几个人说的话，你不会想在这时候离开水叁陆吧？”

弃偿年沉默不语，月不逢就知道猜对了：

“他们越是诽谤你，你就越不能离开啊！你若这时离开回到中陆，是畏罪潜逃还是心虚，原本宫中排挤你的就更肆无忌惮了！”

“真的，我有预感，你一旦离开，就再也见不到赵无澜了。”

“他们什么都不懂，你别跟他们计较。”

时间静默许久。

远处赵晏清欲言又止，最终向他摆摆手，调头独自出了方圆十里宫。

弃偿年伫立原地，月不逢一直安慰他，还好。还好。

少时，后者看着前者，一步步转身回流珠阁，在那不似寻常的孤寂背影中，月不逢好像听见弃偿年的心声。

还有好多话没有亲口告诉赵无澜，我……舍不得走。

……

九九八十一日的负隅顽抗，尸群与居民数量皆锐减。

火肆陆当时乍然遭遇僵尸进攻，家家户户第一反应，就是火烧。

没有殷许秋的及时统筹指导，火肆陆上下乱成一锅粥，逃亡，厮杀，鲜血，啃食——

等到金经济带着两千机关人来到火肆陆时，大陆一片火焰焚天，百姓的哀嚎与逃窜，尸群在烈火中投入地狱的獠牙，都在昭示着其未来成为废墟的命运。

谅是金经济带着机关人，竟也无从落脚。

水叁陆发现的及时，且全部居民都有生命之源庇佑，存活下来的百姓自然多于火肆陆。

这日，尸群包围的阴翳散开些许，殷许秋终于得以喘息，风尘仆仆赶回了他的家乡故土。

然而，满目狼藉，白骨露于野，断壁残垣，连野狗都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他从火肆陆的南边走到西边，他想再看一眼他苦心经营了近十年的家园。

南边是绿野林海，原先这里因为干旱，而寸草不生，他和农人一起逢春植树，一场淋漓雨后，总有新鲜的蘑菇长在树林中——

现在，依旧寸草不生。

西边有矿山，原先这里深山危石，人迹罕至，他在百丈之外，与百姓建造了一座热闹的石镇，一度成为火肆陆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现在，依旧荒无人烟。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双膝蓦然跪地，殷许秋怨自己没有守护好故乡，使她遭受灭顶之灾，再一次满目疮痍。

殷许秋有才能，有毅力，有恒心，然而论天赋，他有时很羡慕赵家小主得天独厚的命运。少年成名，一路顺风顺水，直至登顶，而他要窥见天颜，必须有所假借，要乘风驭鲲。

在大难临头时，他首先要想的，也得是水叁陆如何，其次才能回望家乡。

回望家乡……他姐姐也不在了。

火肆陆的幸存居民，都在西境赶尸场，那边侥幸于空旷破落，故而还如尸群四散前一般。

居民搭起简易的草棚，一个个蓬头垢面地缩躲一处，见到殷许秋来了，便要问：

“殷家主，外边怎么样了，尸群清理干净了吗？”

“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殷许秋矮下身子，一边拿碗给失去家人的妇孺喂水，一边回答他们的问题：

“尸群目前被机关人集中困在水叁陆东郊，就是研发机关人的地方。”

“由于远离活人，尸群气势锐减，但还没找到根本解决办法。”

居民露出失望的神色，又围在烂草棚下等死一般仰躺。

“大家振作些，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们……”

百姓又坐起身来，眼中点燃希望。

“水叁陆和火肆陆如今人数不足百万，遥远的木贰陆与第伍陆，却有五百万民生，单一个第伍陆，面积比我们水火二陆加起来还要广。”

“那里从前是贫穷落后的代名词，可现在，未必不如我们的境况。”

“我来此，就是想你们相互奔走告知，在一年内，务必通过水叁陆连结第伍陆的大桥，全部搬到北二陆，重新开始谋生。”

民众一听，有的感路途遥远，不愿行动；有的豁达，当即就拉着妻儿起身赶路。

当然，大部分都是不愿意的，带头吵闹起来：

“怎么可能，居然让我们去那里？要是定居北二陆，我们的后代将会悉数流着他们贫贱羸弱的的血！到时候五行大陆就再也没有水火两陆了！我坚决不同意！”

“对呀，殷家主，你不会害我们吧！我们不去!”

殷许秋早料到如此，高声喊：

“在天灾面前，大家难道还要秉持这样的高低观念吗？”

“若是北二陆如此可耻，为何尸群之害不首先将他们毁灭？——在这样的时刻，我们不要再搞什么元素歧视了，而应当团结一心，共赴难关啊！”

“北二陆的人民淳朴又勤劳，只是文化蒙昧。我们可以带着自己先进的生产力，去那里共建家园！”

“对……你们大抵不知道，此次能暂缓尸群，还要多亏了来自第伍陆的金兄弟，是他不吝相助，耗费全部家产，你们才能活着！”

人群中，依稀更多的被说动了，纷纷起身赶往水叁陆的大桥。

“你们只有一年时间！一年后，我们或许就会采取最暴力的方式，将尸群留下的劣迹全部烧毁，洗净，防止未来变异鸩毒东山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