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言盯着物证袋里的照片,许久没有说话。
照片已经被火燎掉一半,边缘焦黑发卷。画面里只剩下南桥旧楼外的一角,雨夜、警戒线、混乱的人群,还有七年前的他。
他被人扶着往外走,脸色苍白,身上披着一件黑色外套。
袖口内侧有一个很小的字母。
X。
那是许清言的衣服。
更准确地说,是周砚送给他的衣服。
二十二岁那年冬天,许清言刚进检察院实习,忙到连生日都忘了。周砚那时还在建筑院读研,没什么钱,却固执地给他买了一件黑色外套。
袖口那个“X”,是周砚亲手缝上去的。
他说:“以后人群里找不着你,我就认这个。”
许清言当时嫌他幼稚。
后来那件衣服,他穿了很多年。
直到南桥旧楼案后,它和很多东西一起不见了。
陈队看着他:“认得吗?”
许清言把照片放回桌上,声音很轻:“认得。”
“谁的?”
“我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队皱起眉:“可你当年的证词里说,你看见周砚穿着自己的外套进了旧楼。右肩有一道白色刮痕。”
许清言闭了闭眼。
是。
他是这样说的。
他说他看见周砚穿着那件黑色外套,从南桥旧楼侧门进去。右肩有一道白色刮痕,是他们去旧楼测绘时留下的。
那道刮痕太特别,特别到他不可能认错。
可现在照片告诉他,当晚出现在现场、被人扶出来的他,身上披的也是一件黑色外套。
是他的外套。
同样是黑色,同样旧,同样只有他们彼此知道细节。
许清言忽然觉得冷。
不是因为空调,也不是因为雨后的潮气,而是有某种东西正从七年前那场火里爬出来,一点点攀住他的后颈。
陈队低声问:“你当晚到底看见了什么?”
许清言抬起眼:“我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不知道。
七年前,所有人都要他确定。
你确定看见周砚了吗?
你确定那个人进了旧楼吗?
你确定他穿的是那件外套吗?
他那时太年轻,太相信自己,也太相信证据链拼出的所谓真相。
于是他说,确定。
现在他才明白,“确定”两个字有多重。重到可以压断一个人的七年,也重到足够让另一个人在余生里夜夜惊醒。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砚做完笔录出来,警员替他推开门。他刚走进来,就看见了桌上的照片。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外套上,停了一下。
陈队问:“你也认得?”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近,低头看了几秒,才说:“认得。”
“谁的?”
周砚抬眼看向许清言:“他的。”
许清言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陈队敏锐地看着两人:“这件外套有什么特殊?”
周砚语气平淡:“我送的。”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这三个字太轻,轻得像一句无关紧要的旧事;又太重,重得连陈队都沉默了半秒。
许清言看着周砚。
周砚却没有看他,只继续说:“袖口那个字母是我缝的。针脚很丑,但他一直没拆。”
许清言垂下眼。
他不是没拆。
是舍不得。
陈队拿笔记录:“所以当年现场至少出现过两件黑色外套。一件是周砚的,一件是许清言的。”
“也可能只有一件。”周砚忽然说。
许清言抬头。
陈队问:“什么意思?”
周砚看着那张照片:“我那件外套,案发当天不在我身上。”
许清言的心口猛地一缩。
陈队立刻追问:“在哪?”
周砚看向许清言,声音低了些:“在他家。”
许清言怔住。
周砚说:“南桥出事前一天晚上,我去找过他。走的时候下雨,他把我的外套拿走了,说洗干净再还。”
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撞了一下。
许清言眼前忽然闪过一段极短的画面。
雨夜,楼道灯坏了,周砚站在门口,头发湿了一半。
他把外套脱下来扔给许清言:“脏了,别穿。”
许清言抱着衣服,皱眉说:“你以为我很想穿?”
周砚笑着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嗯,我想。”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许清言脸色白了一分。
所以七年前他看见的那件“周砚的外套”,其实可能根本不在周砚身上。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火场?
谁拿走了它?
又是谁让他看见那个背影?
陈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当年你为什么没说?”
周砚笑了下:“我说过。”
陈队一顿。
周砚的目光落回许清言身上:“没人信。”
许清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七年前的审讯记录里,周砚确实提过外套。
他说外套不在自己身上。
可那句话很快被其他证据淹没了。现场脚印、监控、许清言的证词,还有后来所谓的认罪书。
所有人都觉得周砚是在狡辩。
包括许清言。
陈队合上记录本,脸色很难看:“我要调当年的全部原始笔录。”
旁边的警员低声提醒:“陈队,旧案原始卷宗不完整,部分材料当年移交时就说遗失了。”
“那就找移交记录。”陈队声音冷了下来,“谁签收,谁负责。”
警员立刻点头出去。
陈队又看向许清言:“清言,你现在不适合继续待在这儿。”
许清言明白他的意思。
从录音到照片,再到外套,线索全部和他有关。他越留在办案中心,越容易影响程序。
他点头:“我去医院。”
陈队一愣:“医院?”
“七年前我醒来的那家医院。”许清言说,“我想看当年的急诊记录。”
陈队皱眉:“你现在去,未必能查到。”
“查不到也要去。”
许清言拿起外套,转身往外走。
他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周砚的声音。
“许清言。”
许清言停住。
周砚问:“你一个人去?”
许清言没有回头:“你还要配合调查。”
“笔录做完了。”周砚说,“我是嫌疑人,还是证人?”
陈队看他一眼:“目前是证人。”
周砚点头:“那我能走。”
陈队沉默几秒,到底没拦:“手机保持畅通。”
周砚“嗯”了一声,走到许清言身边。
两个人并肩出了刑侦支队。
外面天色阴沉,雨又有要落下来的意思。
许清言走得很快,周砚跟在他身后半步,没有说话。直到上车,车门合上,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许清言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你不用跟我去。”
周砚系安全带:“我怕你又认错人。”
这句话刺得许清言指尖发冷。
他没有反驳。
车开出市局,沿着主路往城东医院去。早高峰已经开始,车流堵在高架口,红灯一盏接着一盏,像永远也过不完。
周砚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许清言从后视镜里看他。
七年过去,周砚睡觉的样子变了很多。以前他睡得很沉,眉眼松散,整个人带着少年人的懒意。现在即使闭着眼,肩背也是绷着的,像随时会醒。
许清言忽然问:“里面经常失眠吗?”
周砚没睁眼:“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没死。”
许清言胸口一窒。
周砚睁开眼,看向窗外:“许清言,别问这些。”
许清言沉默下来。
周砚说:“你问了,我也不会说。说了你也补不了。”
车内空气一寸寸冷下去。
许清言喉结轻动:“我知道。”
周砚偏头看他:“你不知道。”
许清言握紧方向盘。
周砚声音很淡:“你只知道我坐了七年牢。你不知道七年有多少天,也不知道一个人每天醒来,都发现自己还在里面是什么感觉。”
许清言没有说话。
他脸色很白,眼睛却很平静。
周砚看了他片刻,忽然移开视线。
他其实不想说这些。
恨这种东西,如果说出口,就会显得廉价。可他看见许清言现在这副样子,又觉得自己心里那些被压了七年的东西,终于有了一点裂缝。
他们到医院时,雨彻底落了下来。
城东医院翻修过,急诊楼已经不是七年前的样子。许清言站在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种荒唐的陌生感。
七年前他在这里醒来。
那时周围全是白色,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他的手腕上有勒痕,嗓子被烟熏哑了,醒来后第一句话问的是:“周砚呢?”
没人回答他。
后来有人告诉他,周砚被带走了。
再后来,警察问他:“你看见他进了旧楼,对吗?”
许清言闭了闭眼。
周砚站在他身后,低声问:“想起来了?”
“没有。”许清言说,“只是觉得,我好像从一开始就错了。”
两人找到了医院档案室。
当年的纸质急诊记录已经归档,调取需要手续。许清言出示证件,又签了申请说明,工作人员查了很久,最后从旧系统里调出一份扫描件。
记录不完整。
接诊时间是七年前十月十九日,凌晨零点二十一分。
患者:许清言。
症状:轻度吸入性损伤,手腕软组织挫伤,后颈皮下注射痕迹。
许清言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后颈皮下注射痕迹。
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份记录。
或者说,有人没让他见过。
周砚显然也看见了,脸色沉了下来:“他们给你打过药。”
工作人员在旁边解释:“当时急诊医生备注过,患者意识不清,疑似被注射镇静类药物,但后续检验单没有上传。”
“为什么没有上传?”许清言问。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时间太久了,可能是系统迁移遗失,也可能当时没做。”
周砚忽然问:“当年的值班医生是谁?”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急诊外科,蒋文林。”
许清言抬头:“他现在还在医院吗?”
“蒋医生五年前就离职了。”工作人员说,“不过系统里有联系方式。”
许清言刚要开口,手机忽然响了。
是陈队。
他接起电话。
陈队的声音比刚才更沉:“清言,查到赵兴平昨天最后去过的地方了。”
许清言问:“哪里?”
“城东医院。”
许清言骤然抬眼。
陈队继续说:“监控显示,他昨天下午来找过一个人。”
许清言看向工作人员电脑屏幕上的名字。
陈队在电话里说:“蒋文林。”
几乎同一时间,档案室外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有人喊:“有人跳楼了!”
许清言和周砚同时冲出去。
医院大厅乱成一片。
雨水从敞开的门口卷进来,人群惊慌地往外涌。许清言拨开人群,跑到住院楼侧门外。
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雨水冲淡了血。
一个中年男人倒在地上,身体扭曲,白大褂被雨打湿,胸前的工牌翻了过来。
周砚蹲下身,把工牌翻正。
上面写着三个字。
蒋文林。
许清言站在雨里,指尖一点点冷下去。
蒋文林的手边,落着一张被雨水泡开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打印字。
第二个说谎的人,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