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队那句话落下后,许清言有几秒钟没有动。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喊物证编号,有人在低声交代现场封锁。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模糊、沉闷,传不到他耳边。
只有一句话清晰得刺人。
录音最后提到了你的名字。
周砚站在车窗外,目光落在许清言脸上。
他没有问,也没有催。
七年前也是这样。
许清言作证前,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审判长、检察官、被害人家属、旁听席上的记者,还有被告席里的周砚。
只有周砚不催他。
他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温柔,像在给他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可许清言没有反悔。
他亲口说,他在南桥旧楼起火前,看见周砚进过现场。
那一句话,钉死了周砚七年。
“地址发我。”许清言对电话那头说。
陈队顿了顿:“清言,这件事牵涉到你,按规矩你最好先避开。”
“我知道规矩。”许清言声音很稳,“所以我不是去办案,我去接受询问。”
陈队没再劝。
挂断电话后,车里安静下来。
周砚把手里的烟盒揉了一下,又松开:“许检察官现在这么守规矩了?”
许清言抬眼看他:“上车。”
周砚没动。
许清言说:“你是赵兴平生前最后联系的人,警方也会找你。”
“所以你顺路押我过去?”
“你可以自己打车。”
周砚看着他,忽然笑了下:“七年没见,你说话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
许清言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周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
车门合上的那一瞬间,狭小空间里多了另一个人的气息。很淡的烟草味,混着雨后冷风,还有一点旧衣料上洗不掉的潮意。
许清言没有看他,发动车子。
周砚靠在椅背上,也没有再说话。
车开出去一段,经过城南高架时,天已经亮了。早高峰还没开始,路上车很少,远处楼群浸在灰白晨光里,像一座还没完全醒来的城市。
周砚忽然开口:“你瘦了。”
许清言目视前方:“你也是。”
“里面伙食一般。”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许清言却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七年。
周砚二十三岁进去,三十岁出来。
一个人最好的几年,被锁在高墙里面,最后只换来一句“伙食一般”。
许清言喉间发紧:“周砚。”
“嗯。”
“当年为什么不辩解?”
周砚偏头看他。
许清言终于也看了他一眼。
周砚的眼神很深,里面没有怨气,也没有故作潇洒的宽恕。那是一种被时间磨过的平静,越平静,越让人不敢碰。
“辩解有用吗?”周砚问。
许清言没有回答。
周砚替他说了:“没用。你信证据,不信我。”
车厢里一下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声音。
许清言想说不是。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七年前的他,确实信了证据。
他信现场提取的脚印,信监控里模糊的人影,信证人的口供,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切。
唯独没有信周砚那句:“不是我。”
市局刑侦支队到了。
陈队在门口等他们,看见周砚时,眼神复杂了一瞬。
周砚倒是很自然,甚至点了下头:“陈队,好久不见。”
陈队沉默两秒:“出来了就好。”
周砚笑笑:“借您吉言。”
这句话太平常了,平常得像他们只是多年未见的旧识,而不是警察和当年的嫌疑人。
许清言跟在后面进了会议室。
桌上放着一台录音笔,旁边是赵兴平家保险箱里取出的物证袋。陈队没有绕弯子,直接按下播放键。
录音一开始,是很长一段电流声。
接着传来男人粗重的呼吸。
是赵兴平。
“如果有人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大概已经出事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很多天没有睡过。
“南桥旧楼案……不是周砚干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许清言坐在桌边,背脊笔直,脸色却一点点白下去。
赵兴平继续说:“七年前,火场第一份勘查记录是我做的。起火点在地下二层,不在三楼。周砚被拍到进入旧楼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可火势真正开始蔓延,是九点二十以前。”
陈队皱眉:“当年卷宗里没有地下二层。”
赵兴平的声音还在继续。
“地下二层被人封了。那里原本是旧楼的设备间,后来被改成了仓库,里面放的不是普通杂物。”
录音里忽然传来一阵撞击声。
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
赵兴平喘得更急:“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藏了什么,我只知道案发后有人让我改报告。脚印、燃烧痕迹、起火时间,全都改过。”
许清言的指尖冰凉。
他听见赵兴平说:“周砚不认罪,本来案子定不下来。后来他们说,有办法让他闭嘴。”
录音停顿了几秒。
再响起时,赵兴平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他们抓了许清言。”
许清言猛地抬头。
周砚的脸色也终于变了。
陈队按下暂停,看向许清言:“你记得这件事吗?”
许清言没有立刻回答。
七年前南桥旧楼案发后,他确实失踪过几个小时。
可那段记忆一直是断的。
他只记得自己从医院醒来,手腕上有勒痕,医生说他吸入了少量烟雾,受了惊吓。所有人都告诉他,是周砚把他从火场附近带出来的。
后来警方告诉他,周砚之所以能救他,是因为周砚本来就在现场。
那成了周砚到过火场的证据之一。
许清言闭了闭眼:“我不记得。”
周砚忽然低声说:“你记得。”
许清言看向他。
周砚的声音很平:“你只是不敢想。”
陈队重新按下播放。
赵兴平的声音再次响起。
“许清言醒来后,说他看见周砚进了旧楼。可是他看见的人,不一定是周砚。”
许清言呼吸一顿。
“那天晚上,有人穿了周砚的外套。”
录音里又是一阵杂音。
赵兴平像是离录音笔很近,声音压得极低。
“周砚知道这件事。他也知道许清言被人带走过。有人威胁他,如果他不认,许清言会死。”
许清言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一声。
周砚没有看他。
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指节微微发白。
赵兴平最后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对不起周砚,也对不起许清言。可最该死的不是我,是当年让我们改卷宗的人。”
录音到了这里,停了很久。
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可几秒后,录音笔里突然传出另一道声音。
那声音被处理过,很低,很哑,听不出男女。
“赵兴平,你以为现在说出来还有用吗?”
赵兴平惊恐地喘了一声:“你怎么进来的?”
那人笑了一下。
“南桥的火从来没灭过。”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录音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死一般安静。
陈队脸色很沉:“这应该就是凶手。”
许清言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
有人穿了周砚的外套。
七年前,他在浓烟和雨水里看见的那个背影,真的一定是周砚吗?
那晚太乱了。
火光、警笛、人群、哭声,还有他被烟熏得发疼的眼睛。
他只看见那件黑色外套。
外套右肩有一道白色刮痕,是周砚陪他去旧楼测绘时,被生锈铁门划出来的。
所以他认定那个人是周砚。
他认定了七年。
许清言慢慢看向周砚:“你早就知道。”
周砚终于抬眼。
“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砚像是听见了什么很轻的笑话:“我告诉过你。”
许清言怔住。
周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法庭上,我问过你,你确定吗。”
许清言的脸色一瞬间白得厉害。
他想起来了。
那天周砚站在被告席里,隔着所有人的审判看着他,问:“你确定吗?”
不是问他是否确定看见了周砚。
而是在问他,许清言,你确定你真的记得吗?
可他那时回答了什么?
他说:“我确定。”
周砚收回目光,声音很淡:“后来就没必要了。”
许清言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陈队看了看两人,低声说:“清言,按程序,你现在不能参与侦办。还有周砚,你需要留下做笔录。”
周砚点头:“可以。”
许清言却忽然说:“我申请回避。”
陈队一愣。
许清言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慢慢松开。
“旧案和我有关,我不会碰侦查程序。”他说,“但当年我的证词可能存在重大错误,我会以证人身份配合调查,也会向检方申请复查南桥旧案。”
陈队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想清楚,这等于把你自己也放进案子里。”
许清言说:“我本来就在里面。”
周砚抬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会议桌对视。
七年太长,长到一句道歉已经轻得没有分量。
许清言也没有说对不起。
他说:“周砚,我会查清楚。”
周砚看了他很久,忽然问:“如果查到最后,真相不是你想要的呢?”
许清言声音很低:“那也要查。”
周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们离得很近。
近到许清言能看见周砚眼底细小的血丝,也能看见他左侧眉骨处一道很浅的旧疤。
那是七年前没有的。
周砚低头看着他,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许清言,我不需要你赎罪。”
许清言喉咙发涩。
周砚继续说:“但你最好别再骗自己。”
说完,他转身跟着警员去了询问室。
门合上的时候,许清言仍站在原地。
陈队走过来,把一个物证袋递给他:“赵兴平保险箱里还有这个,原本不该现在给你看,但你可能认得。”
透明袋里放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照片。
照片边缘焦黑,画面只剩下半截。
那是七年前的南桥旧楼外。
雨夜,警戒线,人群。
照片角落里,年轻的许清言正被人扶着往外走。他脸色苍白,身上披着一件黑色外套。
许清言看着那件外套,瞳孔微微一缩。
那不是周砚的外套。
因为外套袖口内侧,绣着一个很小的字母。
X。
许清言认得。
那是他自己的外套。
而照片背面,有人用黑色笔写了一行字:
第一个说谎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