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了一半的时候,南溪真正地冷了。
那种冷不是北方大雪纷飞的冷,而是一种无孔不入的、像水一样渗透进每一寸空气的冷。早上起床的时候,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用手指在上面画一道,能看见外面灰蓝色的天空。呼吸的时候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一团,像一朵朵小小的、来不及绽放就消散了的云。
江予安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每天早上和谢随一起走的那段路了。
不是因为那条路近——虽然它确实近——而是因为那段路是他一天中最平静的时光。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面对任何人任何事。只需要跟着谢随的脚步,穿过窄巷,走过石桥,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地响。
像一段二重奏。
他走前面,谢随走后面的时候不多——通常是谢随走前面,他在后面跟着。但他不介意走在后面,因为走在后面可以看见谢随的背影。那个宽阔的、微微有些懒散的肩膀,那只总是插在裤袋里的手,那些被风吹起来的、不服帖的碎发。
这些细节,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拼凑的拼图,每一块都微小到不值一提,但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他正在认识这个人。
不是那种社交意义上的“认识”——知道他的名字、班级、成绩、家庭背景——而是真正的、从里到外的认识。知道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稍微外八一点点,知道他看书的时候会用铅笔在页边写很小的批注,知道他喜欢喝温水是因为胃不好。
这些细节像砖头一样,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在他心里建起了一座房子。
一座只住着一个人的房子。
——
十二月十八日,周五。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但天太冷了,方老师把课堂改在了室内。她在体育馆里组织了一场篮球赛,男生们打得热火朝天,女生们在旁边当啦啦队。体育馆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人一多,空气就变得闷热起来,和外面冰天冻地的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江予安坐在体育馆的角落里,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但没怎么翻。他的目光追着球场上的人影,追着那颗在众人之间传来传去的橙色篮球。
谢随也在场上。
他不是三班的,但体育课是自由活动,他想去哪就去哪。今天他来了体育馆,被三班的男生拉进了篮球队里——说是“拉”,其实是林知秋起哄说“谢随你是不是不敢打”,然后谢随就把外套脱了上去了。
江予安看着他在球场上的样子,和在教室里的样子完全不同。
在教室里,谢随是安静的、收敛的、像一潭深水。在球场上,他是迅捷的、锐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每一个变向、每一次跳投都干净利落,像精确计算过的物理公式。球到了他手里,就像找到了主人,听话地黏在他的掌心。
他投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体育馆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谢随跑动中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有庆祝,没有笑容,直接转身回防。他打球的时候几乎不说话,不喊,不叫,不跟队友击掌,只用眼睛和手势交流。但他在场上的存在感极强,那种强不是靠声音和动作堆出来的,而是一种天然的、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跑到场边喝水的时候,目光掠过了坐在角落里的江予安。
就一眼。
江予安还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
但江予安注意到,谢随喝水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因为他渴,是因为喝水会占用时间,而他不想把太多时间浪费在喝水上。
他想回到场上去。
因为有人在看他。
这个认知让江予安的心跳快了几拍。他把目光收回到膝盖上的书里,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书页上的文字变成了模糊的蚂蚁,爬来爬去,排不成有意义的句子。
他索性合上了书,继续看谢随打球。
球场上的谢随像一团移动的火。他的运动天赋是与生俱来的,那种敏捷、爆发力和身体控制力不是靠后天训练就能达到的,那是天赋。但他不只是靠天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大量的练习痕迹——投篮的手型、起跳的时机、传球的力度和角度,都精准得像机器。
一个既有天赋又愿意努力的人。
一个在教室里安静得像猫、在球场上凶猛得像豹子的人。
一个人有两张面孔,而江予安正在慢慢地、一张一张地看到。
这种感觉,像在拆一个礼物。你知道它里面装着好东西,但你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所以每一层包装纸的揭开都充满惊喜。
——
篮球赛结束后,体育馆里的人渐渐散了。
江予安没有走。他坐在角落里,等那些嘈杂的声音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潮水退潮一样,露出安静的沙滩。有人从他的面前经过,影子投在他身上,一瞬就过去了。
谢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的额头上还有汗,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体育馆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巨大的空间显得空旷而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嘶嘶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说话声。
“你一直坐在那里?”谢随问。
“嗯。”
“看了多久?”
“从头看到尾。”江予安说。
谢随偏头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别的什么——那种亮晶晶的东西又出现了,像冬天河面上破碎的月光,像玻璃杯里晃动的水面。
“好看吗?”谢随问。
“好看。”江予安说。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奇怪。不是尴尬,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微妙的、说不清楚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酝酿的安静。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十二月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天就已经快黑了。体育馆里的灯没开,只有走廊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线。
“江予安。”谢随叫他。
“嗯?”
“你手怎么这么冰?”
江予安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长凳上,手背朝上,手指微微蜷着。谢随的手指就在旁边,没有碰到,但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谢随手上散发的热量。
“我手一直都冰。”江予安说。
谢随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从长凳上拿起来,在空中停顿了不到半秒。那半秒的停顿像是一个问句——可以吗?
然后他的手落下来,覆盖在了江予安的手上。
不是握,不是攥,就是覆盖。掌心贴着江予安的手背,手指自然下垂,刚好包住江予安蜷缩的手指。两个人手背对手心,温度从谢随的掌心一点一点地传到江予安的皮肤上,像被阳光烤过的石头,温暖而干燥。
体育馆里安静极了。暖气片的嘶嘶声停了,走廊上的灯光被谁关了。天已经彻底黑了,整个体育馆沉浸在黑暗里,只有门缝——不,现在连门缝的光都没有了。但谢随掌心的温度还在,在那里,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江予安没有动。
他没有把手抽走,没有把手翻过来回握住谢随,他只是让那只手安静地待在那里,接受着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那温度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流过他冰冷了太久的血管。
谢随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握着江予安的手,姿势不变,力度不变。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仍然比平时快。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呼吸变快的?是从他决定伸手开始,还是从他伸手之后开始?
过了很久,久到黑暗变得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种包裹着他们的、柔软的、像茧一样的东西。
“你的手变暖了。”谢随说。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近,近到江予安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流的变化。
“嗯。”江予安说。
然后谢随松开了手。
他的手从江予安的手背上抬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但他还是松开了。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站起来去开灯。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听彼此的呼吸,听这座老体育馆在冬天的夜晚里发出的所有细碎声响——木头热胀冷缩的吱呀声,远处水管里水流动的声音,以及窗外那棵古红枫的枝条摩擦墙壁的沙沙声。
“该回去了。”谢随说。
“嗯。”
他们站起来,摸索着走向门口。谢随走在前面,伸手推开门,走廊上的灯光涌进来,刺得两个人同时眯了眯眼睛。江予安看到谢随的耳朵尖是红的,不知道是打球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没有问。
他知道了答案。
——
那天晚上,江予安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到眼前,在月光下反复地看。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痕迹,没有标记。但他感觉谢随的掌心还留在那里,像一枚看不见的印章,盖在了他的皮肤下面,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他把那只手贴在脸上。
手心是凉的——他的手永远比正常人凉——但手背是温的。
这种温度让他安心。
他闭上眼睛,把那只手放在胸口。心跳从手掌传过来,咚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一些。快的原因他清楚,非常清楚,清楚到没有办法假装不知道。
他喜欢谢随。
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不是邻居之间的喜欢,不是“你人很好我们做朋友吧”那种喜欢。是另一种喜欢,是那种看见他会心跳加速、看不见他会心不在焉、他的一个眼神能让你的心情从阴转晴的喜欢。是那种你愿意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所有的脆弱都给他看、所有的过去的伤口都让他触碰的喜欢。
是那种,你愿意把自己整个人摊开在他面前的喜欢。
他终于承认了。
在来南溪的第三个月,在认识谢随的第二個月又十七天,在一个被黑暗包裹着的体育馆里,在那只温暖的手覆盖上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不是忽然知道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河水漫过河岸一样,不知不觉就全部涌上来了。
窗外的石榴树在冬天的风里瑟瑟发抖,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倔强地不肯掉。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条上,在天花板上投下瘦瘦的、干枯的影子,不像秋天那样丰盈,但有一种萧索的美。
手机亮了。
谢随:「手还冰吗?」
江予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不是社交性的礼貌微笑,不是被逗乐时的短暂弯唇,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温暖的、柔软的、让人眼眶微微发酸的笑。
他的鼻子有些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想哭。
他打字:「不冰了。」
谢随:「那就好。」
然后是一个句号。
江予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隔壁也很安静。
但他知道谢随没有睡着。因为他能感觉到,隔着一堵墙,有一个人和他一样醒着,看着同一片月光,想着同一件事。
他不知道谢随在想什么,但他希望谢随在想他。
哪怕只是一秒钟。
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一个念头。
哪怕只是在闭上眼之前,脑海里浮现出他的脸,然后很快就睡着了。
一秒钟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头上那缕淡淡的阳光的味道。外婆晒的。阳光的味道会在枕头上停留很久,外婆说能留到明年春天。
他希望谢随在他心里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
留到明年春天,留到夏天,留到红枫再次变红的秋天,留到很久很久以后。
留到他不在了的那一天。
这个念头让他忽然有些害怕。不是害怕不在了,而是害怕“不在了”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谢随会不会还记得他。记得有一个从省城来的转学生,走路很轻,手很冰,怕冷,不爱说话,会在黑暗的体育馆里看一个人打完整场篮球赛。
他闭上眼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了出去。
隔壁没有口哨声,但今晚也不需要。
他握着那只被捂暖了的手,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
第二天是周六。
江予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在床尾的地板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方块。冬天的阳光是偏白的,不像秋天的阳光那样金黄,但更干净,更清透,像一块透明的玻璃。
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九点半了。这是他来南溪之后睡得最晚的一次。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谢随发来的,时间戳是早上七点十二分。
「我去镇上买菜,你要什么?」
江予安想了想,回:「不用,我跟你一起去。」
谢随几乎是秒回:「那快点,我在永安桥等你。」
江予安以自己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冲出门去。跑到永安桥的时候,谢随正靠在桥栏杆上看手机,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干净得不像要去菜市场的人。
“跑来的是不是?”谢随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
江予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乱七八糟的,有一撮翘在头顶,像一根天线。他用手压了压,压不下去,又擦了擦,还是翘着。
“别弄了,”谢随说,“翘着挺好看的。”
江予安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他不知道谢随是故意说这种话还是无意的,但无论是哪种,他都承受不住。
谢随已经转身走了。
江予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永安桥,拐进通往镇中心的老街。
——
南溪古镇的菜市场在老街尽头,是一个半露天的市场,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早上十点正是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合着鱼腥味、肉香味和蔬菜的清甜味。
谢随显然经常来。他跟卖菜的阿姨们都很熟,走过去的时候会点头打招呼,阿姨们会笑着喊“小随来了”“今天买什么”。他买菜的样子很熟练——挑菜的时候会拿起来看根部新不新鲜,问价的时候会用本地话,付钱的时候会自己带零钱,不给人家找零的麻烦。
江予安跟在他旁边,帮他提着袋子。一把芹菜、几根白萝卜、一块豆腐、半斤猪肉、一把小葱,东西不多,但品种不少。
“你做饭?”江予安问。
“嗯。外婆最近腰不太好,不能站太久,我来做。”
江予安看着谢随提着菜的侧影。这个人,在学校是年级第一,在球场上是最亮的星,在家里是给外婆做饭的孙子。他一个人把所有的角色都扮演得很好,好到让人忘了他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我帮你。”江予安说。
谢随看了他一眼。
“你会做饭?”
“会一点。西红柿炒鸡蛋那种。”
“那正好,”谢随说,“今天中午你做西红柿炒鸡蛋,我做别的。”
江予安点了点头。
买完菜往回走的路上,他们经过一家卖炒货的店。店主正在门口炒栗子,大铁锅里黑色的砂子和金黄的栗子一起翻滚,热气腾腾的,甜丝丝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谢随停下来,买了一袋糖炒栗子,递给江予安。
“你拿着,”他说,“我手没空。”
江予安接过那袋栗子,袋子还是烫的,透过纸袋能感觉到里面栗子的温度。他剥了一颗,栗子金黄饱满,又糯又甜,入口即化。
“好吃。”他说。
“嗯。”
江予安又剥了一颗,这一次没有往自己嘴里送,而是递到了谢随嘴边。
谢随两只手都拎着菜,没办法自己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栗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江予安。
江予安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捏着那颗金黄的栗子,眼睛看着谢随,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的颜色暴露了一切。
谢随微微低头,就着江予安的手,把那颗栗子咬进了嘴里。
嘴唇碰到了江予安的指尖。
轻轻的,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江予安的手指颤了一下,像是被静电打到了,又像是被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种触感从指尖传到手掌、手腕、小臂,一路向上,最后在胸口炸开。
谢随站直了身子,看着江予安。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栗子的粉末,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把那些粉末卷进了嘴里。动作很自然,不刻意,不造作。
但江予安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把那袋栗子抱在怀里,像一个盾牌。
谢随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了一段路,江予安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尾音微微上扬。
谢随在笑。
不是那种张着嘴哈哈大笑,而是一声很轻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像冬天里的第一声春雷,闷闷的,但震得人心颤。
江予安把脸埋进了围巾里。
围巾是浅灰色的,羊毛的,外婆织的。但此刻他觉得这条围巾闻起来像糖炒栗子。
不,不是像。
就是糖炒栗子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谢随手指上残留的、那个他说不上名字的、清爽的、干干净净的味道。
——
那天中午,江予安在谢随家的厨房里做了西红柿炒鸡蛋。
谢随在旁边做豆腐汤。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各自做各自的事,但时不时的肩膀会碰在一起,手肘会撞到一起,因为厨房太小了,小到一个人转身都要小心翼翼。灶台上同时开着两个火,一个炒菜,一个炖汤,热气腾腾的,把厨房的玻璃窗蒙上了一层白雾。
老太太在堂屋里坐着,腿上盖着薄毯,笑眯眯地看着厨房的方向。
“小安啊,”老太太说,“你做的菜闻着真香。”
“外婆,我只会做这一个。”江予安诚实地说。
“会一个也是会,”老太太说,“比小随强,他十五岁之前连鸡蛋都不会打。”
谢随在切豆腐的手停了一下:“外婆,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六年前的事也是事,”老太太振振有词,“我还没说你六岁还尿床的事呢。”
“外婆。”
“好好好,不说,不说。”老太太笑着摇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江予安低着头炒菜,嘴角弯着,弯了就放不下来。他现在知道谢随那种看似面无表情但嘴角会有微小弧度的习惯是从哪里遗传的了——老太太说话的语气和谢随如出一辙,都是那种平淡中带着一丝狡黠、冷淡中藏着一股暖意的调子。
谢随把豆腐汤端上桌,又回来端西红柿炒鸡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菜一汤和两碗白米饭。老太太坐在上首,笑呵呵地看着他们。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布上,落在汤碗里,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谢随夹了一块西红柿,嚼了嚼。
“怎么样?”江予安问。
“还行,”谢随说,“糖放多了。”
“我放了半勺。”
“下次放三分之一。”
“好。”
江予安记下了。谢随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下了。半勺糖,下次三分之一。不是因为他记性特别好,而是因为这是谢随对他做的菜的评价,是谢随对他的“作品”的反馈,是谢随在告诉他“下次我们还可以一起做饭”。
“下次”这个词,是他最喜欢的词之一。
因为它意味着还有以后。
——
吃完饭后,江予安帮谢随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了灶台。老太太在堂屋里睡着了,藤椅旁边放着一条薄毯,薄毯滑了一半到地上。谢随走过去,弯腰把薄毯捡起来,轻轻盖在老太太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一只蝴蝶。
江予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谢随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个金色的光环。他弯腰的样子很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河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一样自然。一个会在十二岁失去外公、然后一个人扛起照顾外婆责任的少年,他的温柔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打磨出来的。
江予安走过去,站在谢随旁边,也低头看着熟睡的老太太。
老太太睡着的时候没有了平时的笑容,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到头皮。脸上有老年斑,皮肤松弛地垂着,像一个正在慢慢缩水的果子。她的手露在薄毯外面,瘦得像鸟爪,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这就是老去的样子。不美,不浪漫,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优雅从容。它就是一个人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走向衰竭。但即便如此,老太太的嘴角还是微微上翘的,像一个习惯性的、刻在肌肉里的表情。
她是一个习惯微笑的人。
谢随也是。
江予安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谢随不爱笑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漠——因为他的微笑不是挂在脸上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咧嘴大笑,但他在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温和的、不打扰任何人的善意。
这种善意,比任何笑容都更接近幸福的本质。
“走吧,”谢随轻声说,“让她睡。”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
冬日的院子有些萧条。竹子还在,但叶子没有春夏那么绿了,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色。水缸里的红鲤鱼不见了——天太冷了,谢随把它们挪到了室内的鱼缸里。石桌石凳冰凉的,没有人坐。
但墙角那丛茶花开了。
几朵大红色的茶花在光秃秃的枝条上热烈地开着,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丝绸做成的裙摆。茶花不怕冷,越是冬天开得越盛,像一个倔强的、不肯向季节低头的人。
“好看。”江予安说。
“嗯,”谢随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丛茶花,“外婆种的,种了十几年了。”
十几年。那差不多是谢随刚记事的时候。老太太种下这丛茶花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它会在这里站十几年,春夏秋冬,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像一个沉默的、忠诚的守夜人。
“江予安。”谢随叫他。
“嗯?”
“你过年回省城吗?”
江予安沉默了几秒。过年,回省城。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他心里发紧。不是不想家——他想母亲,想外婆,想省城那些熟悉的地方。但他不想回去面对那个变了样的家,不想面对那个已经不是父亲的父亲。
“不知道,”他说,声音有些低,“还没想好。”
谢随没有再问。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那丛茶花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上的露水被风吹落了,滴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如果不回,”谢随说,“来我家过年。”
江予安转过头看着他。谢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丛茶花上,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江予安知道,对谢随来说,邀请一个人来家里过年,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对谢随来说,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普通的。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想做、想说的。他不会为了客气、为了礼貌、为了面子而说违心的话。
他说“来我家过年”,就是真的想让他来。
“好。”江予安说。
一个字。但他觉得自己好像答应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只是一个过年的邀请,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久的东西——是一种“你在哪里过年”这件事,从今以后,可以和“我在哪里过年”这件事放在一起考虑了。
谢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里,说要给外婆煎药。
江予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药罐子放在灶台上,黑色的陶罐被火苗舔着底部,盖子上的小孔里冒出白色的蒸汽,带着浓浓的、苦涩的中药味。那味道弥漫在整个院子里,和茶花的香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苦涩中带着甜的气息。
像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