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天,南溪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细雨,而是倾盆而下的、带着深秋寒意的暴雨。雨点砸在青瓦上,发出密集的、像炒豆子一样的声响。河水暴涨,漫过了最矮的那级河埠头。巷子里的积水来不及排走,汇成了一条浑浊的小溪,从高处流向低处,带着落叶和断枝。
学校停了半天的课,因为好多学生被困在了家里。古镇的路本来就不宽,一下大雨就容易积水,有些低洼地段甚至没过了膝盖。
江予安被困在了家里。他本来打算冒雨去学校的,但打开门看见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漫到了门槛,就果断放弃了。他给班主任林老师发了消息请假,林老师回了一个“注意安全”的表情包。
他煮了一壶茶,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外婆的老宅子地势比巷子高一些,水淹不进来,但能听见雨水从屋檐流下来的声音。那声音哗哗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瀑布,从头顶倾泻而下,落在石板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手机震了一下。
谢随:「在家?」
江予安:「嗯。你呢?」
谢随:「嗯。外婆在包粽子,让我问你吃不吃。」
江予安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谢随的外婆似乎永远在做好吃的——饺子、馄饨、排骨汤、粽子,好像她的厨房是一个永远不会空掉的食物宝库。而这些好吃的,总有江予安的一份。
他打字:「吃。」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的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谢随站在门口,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另一只手提着一个保温袋。他的裤腿卷到了小腿,脚上的运动鞋湿了大半,但保温袋被他护得很好,一滴雨都没淋到。
“你怎么过来的?”江予安侧身让他进来,接过保温袋,“这么大的雨。”
“走过来的。”谢随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上的水甩掉了一些,但地板上还是留下了一摊水渍。他看了一眼那摊水渍,皱了皱眉,像是觉得自己弄脏了别人家的地板。
江予安看见了,从门后拿了一块抹布递给他。
“擦鞋。”
谢随接过去,弯下腰把鞋底擦干净,然后把抹布叠好放在门边。他进门的时候故意绕开了那块干净的地板,走在江予安已经踩过的地方。
这个细节让江予安心里又暖了一下。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不说,他也会想到。你不在意的事,他在意。你在意的他可能看不出来,但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你:你的东西,他会好好对待。
包括你家的地板。
——
粽子是肉粽,用竹叶包的,捆着棕色的棉线。打开锅盖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竹叶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江予安剥了一个,咬了一口。糯米软糯黏滑,里面的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油脂渗进了周围的米里,每一口都是鲜的。
“好吃吗?”谢随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个粽子,但没急着吃,像是在等他评价。
“好吃。”江予安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外婆身体好了?”
“好了,”谢随说,“好得差不多了。今天包了五六十个粽子,说要给你外婆寄一些去省城。”
“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谢。”谢随剥开自己那个粽子,咬了一口,含混地说,“她喜欢你,你跟她说的话比我跟她说的都多。”
江予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谢随的外婆喜欢他,这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老太太每次看见他都笑眯眯的,拉着他说话能说上半天,给他夹菜永远夹得最多。但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是客人的缘故——外婆们对客人总是格外热情。
但谢随说“她喜欢你”,那个“喜欢”的语气,好像不止是对客人的那种喜欢。
他想问清楚,但谢随已经吃完了半个粽子,开始剥第二个了。
“你吃慢点,”江予安说,“这是糯米,吃多了不消化。”
谢随剥粽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不是惊讶“糯米不消化”这个常识,而是惊讶“你会关心我吃多了不消化”这个事实。
“知道了。”谢随说,然后把剥好的粽子放回了盘子里。
他吃完了半个,真的就没有再拿。
江予安看着那个被放回去的粽子,忽然有点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他不想让谢随因为这个不吃。但谢随就这么听了,就这么停了。像一个开关,你说“关”,他就关。
这个人。
——
雨停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座古镇照得亮晶晶的。积水的水面上映着蓝天白云和灰墙白瓦,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铺满了街道。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能闻到泥土、青草和河水混合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甜。
江予安和谢随并排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巷子里的积水慢慢退去。
一只橘猫从墙头跳下来,踩着水花跑过巷子,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那只猫跑到巷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优雅地舔了舔爪子,慢悠悠地走远了。
“那只猫,”江予安说,“是不是经常在你家墙头晒太阳那只?”
“嗯。”谢随说,“它叫大黄。”
“又是你外公起的名字?”
“我妈起的。”谢随的声音轻了一些,“她说橘猫都应该叫大黄,跟所有小狗都应该叫旺财一个道理。”
江予安偏头看了他一眼。谢随的侧脸在雨后初晴的阳光里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都像被雨水洗过一样,干净得不像真的。他的目光追着那只叫大黄的猫,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妈妈,”江予安说,“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后,他有些后悔。谢随很少提起他的父母。他住在外婆家,父母不在身边,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但他已经问了,收不回来了。
谢随沉默了几秒。
“她在外地工作,”他说,“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待几天就走。”
“你爸呢?”
“走了。”谢随说。
两个字。一个句号。
江予安没有问“走了”是什么意思。是离婚了,去世了,还是别的什么。这两个字已经够了。谢随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下雨了”“粽子很好吃”一样寻常。但正是这种寻常,让人心里发紧。
因为你得把一件事在心里放过很多很多遍,把它从尖锐磨到圆润,从滚烫磨到冰凉,才能用这种语气说出来。
“谢随。”江予安叫他。
“嗯?”
“以后你想说的时候,我听着。”
谢随转过头来看着他。
雨后的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江予安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眼睛被光照得有些透明,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映着谢随的脸。
谢随看了他很久。
久到巷子里的积水又退了一大截,久到那只叫大黄的猫又从巷口走了回来,久到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了粉红色。
“好。”谢随说。
一个字。一个句号。
但江予安知道,这个字比很多长篇大论都重。
——
周一回到学校,一切照旧。
但有些东西变了。谢随和江予安之间多了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语言就能传递信息的能力。食堂里,谢随看一眼糖醋排骨的窗口,江予安就知道他今天想吃那个。操场上,江予安跑完八百米喘得厉害,谢随就把水杯递过来,连问都不用问。
有人说他们像两根平行线,每天走在一起但永远不会相交。
也有人说他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江予安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他不否认,也不承认。他只是在心里想:平行线也好,蚂蚱也好,都无所谓。
他只在乎一件事:谢随今天吃饭了吗?睡得好吗?外婆的病好了吗?明天早上七点,他还会在永安桥上吗?
这些才是重要的事。
——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
南溪中学的期中考试不算难,但对转学生来说还是有一定挑战性的。教材版本不同,教学进度不同,考试题型也不同。江予安虽然底子好,但毕竟转学过来才两个多月,有些内容他之前在省城没学过,有些内容南溪还没讲到,处在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
考试前一晚,他在房间里复习到很晚。
十一点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
谢随:「还在看书?」
江予安:「嗯。」
谢随:「哪一科?」
江予安:「数学。解析几何那部分,我之前没学过。」
那边安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谢随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几张手写的笔记,字迹端正清晰,该画图的地方画了图,该标注的地方标了红。内容是解析几何的重点知识点总结和典型例题,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比课本上整整齐齐的公式推导更容易理解。
江予安把照片放大,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注意到左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笔记内容,而是一句随手写的话:
“看到哪里了?”
这不是写在笔记里的备注,而是像谢随在写笔记的时候忽然想起某个人,顺手写下的问句。像是他想知道那个人在复习的这条路上走了多远,需不需要他停下来等。
江予安的心脏跳得有些快。他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截了图。
不舍得把原图存着看,担心哪天一失手就删了,所以截了图。存了两份,一份在手机里,一份在网盘里。好像这样一来,那行小字就永远不会丢了。
他给谢随回消息:「第三页了。」
谢随:「二次函数那部分看了吗?」
江予安:「还没。」
谢随:「先看那个,看完早点睡。」
江予安:「你也是。」
谢随:「嗯。」
又过了一会儿,谢随又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给你带咖啡。」
江予安:「不用,我不喝咖啡。」
谢随:「那你喝什么?」
江予安想了半天,他其实早上喝什么都行,但他不想让谢随特意为他准备什么东西。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白水。」
谢随发了一个句号。
江予安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手机。他拿起谢随发来的笔记,从二次函数的部分开始看。谢随的字写得好,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不像有些人写字潦草得连自己都不认识。那些公式和图形在纸上安排得疏密得当,看起来一点也不累。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这些公式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不是因为解析几何变简单了,是因为写这些字的人,让它们变得不那么冰冷了。
——
期中考试考了两天。
最后一场考完,江予安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大家叽叽喳喳地对答案,有人欢呼雀跃,有人唉声叹气,有人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他就是那条鱼。
他不喜欢对答案。考完了就是考完了,答案不会因为你对了或者错了而改变。纠结那些已经交上去的卷子,除了让自己难受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穿过人群,走到一楼,看见谢随站在教学楼的廊柱下。
谢随今天考完得早,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他靠着廊柱站着,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百年孤独》,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耳朵显然是竖着的——因为江予安还没走到他面前,他就已经合上了书。
“考得怎么样?”谢随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该对的都对了,不会的还是不会。”
谢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和江予安一样不对答案,但他关心的不是江予安的分数,而是江予安说“还行”的时候,眼睛是不是亮的。
今天是亮的。
那就行了。
——“还行”不重要,重要的是说“还行”的人,看起来还好。看起来没有被这场考试压垮,没有被那些“不会的”打败,没有像从前那样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很怕被人看见的影子。
他往前走。
江予安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穿过操场,经过那棵古红枫。这时的红枫已经红到了极致,整棵树像一团巨大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燃烧着。树下落了一层红彤彤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有几个女生在树下拍照,一个女生蹲在地上捧起一把落叶往天上抛,另一个女生按快门,笑声清脆得像碎掉的琉璃。
江予安在树下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火红的叶子。
“你知道吗,”他说,“我来南溪第一天,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棵树。”
谢随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
“那时候叶子还是绿的,”江予安说,“才两个多月,就红成这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时间好快。”
谢随没有说话。但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的时候,目光很慢地从树干看到树冠,从低处的枝条看到高处的叶尖。
两个人站在红枫树下,像两棵移栽过来的、还不太适应新土壤的树苗。它们的根还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土里扎,这个过程看不见,但确确实实在发生。也许在旁人看来,他们和这棵树还隔着很远,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树下的那片土,已经不再是完全陌生的了。
——
周五,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江予安考了年级第十五名。
这个成绩在省一中可能不算什么,但在南溪中学,对于一个只来了两个多月的转学生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毕竟教材不一样,教学进度不一样,他等于是在用比别人少的时间补比别人多的内容。
林知秋看了他的成绩单,眼镜差点没掉下来:“你是不是开挂了?你来的第一天连课本都跟我们对不上,你跟我说你考了第十五?”
“我之前学的东西比你们多。”江予安说。这不是谦虚,这是事实。省一中的教学进度比南溪中学快至少一个学期,很多南溪这边还没讲的内容,他在省城已经学过了。
“那也很离谱,”林知秋推了推眼镜,“你知道蒋浩考了多少吗?第三十八名。全班倒数第五。他现在看了你的成绩,鼻子都气歪了。”
江予安没接话。他对蒋浩的成绩没有任何兴趣,就像他对蒋浩本人没有任何兴趣一样。有些人就像路上的石头,你绕过去就行了,不值得为它停下脚步。
但他还是想知道一个人的成绩。
午休的时候,他给谢随发了一条消息:「你考了多少?」
谢随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才发来一个数字:「1。」
年级第一。不出所料。
江予安看着那个“1”,忽然觉得自己考的第十五名好像也没那么好了。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和谢随之间的差距,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谢随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坐着,像那座古塔一样稳稳当当,谁都撼动不了。而他在第十五名,中间隔着十三个人。
他想靠近谢随。
不是身体上的靠近——他们已经足够近了,近到每天一起上学放学,近到可以在食堂面对面吃饭,近到可以隔着墙壁听口哨声。
不是那种靠近。
是另一种靠近。是他想站到谢随的高度,想理解谢随看到的世界。谢随看的那些书——加缪、马尔克斯、博尔赫斯——他要一本一本地读完。谢随随手写下的那些笔记,他要一条一条地看懂。谢随说的那些话、沉默的那些瞬间、眼睛里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他要慢慢地、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看清。
他想走进谢随的世界。
不是因为谢随的世界比他的更好,而是因为谢随在那里。
——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江予安在走廊上遇见了沈鸣老师。
沈鸣就是开学第一天在教导处吃包子的那个年轻老师,教语文的,也是学校文学社的指导老师。他看见江予安,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塞进江予安手里。
“江予安,正好碰见你。学校文学社正在招新,我看过你的入学作文,写得挺好的,有灵气。来不来?”
江予安低头看着那张宣传单。浅蓝色的纸上印着“南溪文学社”几个字,下面是招新要求和报名方式。排版有些土,字有些多,但能看出来是认真做的。
“我考虑考虑。”他说。
“考虑什么呀,直接来。”沈鸣笑嘻嘻的,拍拍他的肩膀,“每周五下午第三节社团课,在图书馆二楼。你不用报名了,我直接把你名字写上。”
说完就走了,完全不给江予安拒绝的机会。
江予安看着沈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老师看起来随随便便的,但做事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他那副黑框眼镜背后温和的眼神不太相符。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宣传单。
文学社。也许可以去看看。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文学,而是因为——
谢随每周五下午也在图书馆。
不是什么秘密,谢随每周五下午第三节课都会去图书馆看书。这件事是林知秋告诉他的——“一班那个谢随,每周五下午都泡在图书馆,雷打不动,跟图书馆的管理员都混熟了。”林知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江予安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有某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意味。
林知秋知道得太多了。
——
周五下午,江予安去了图书馆二楼。
南溪中学的图书馆在老教学楼的三楼,不大,藏书也不算多,但胜在安静。木质的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书架上摆满了泛黄的旧书,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味道,让人想起外婆家的老宅子。
沈鸣已经在图书馆里了。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了一些,看起来像是为了社团活动特意收拾过的。文学社的人不多,加上江予安一共就七八个人,散坐在长桌两边,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本书或者一本笔记本。
沈鸣发给大家一篇打印好的短篇小说,是汪曾祺的《受戒》。他说今天不讲理论,就一起读一篇小说,读完聊聊感受。江予安翻到第一页,开头第一句是:“明海出家已经四年了。”
他没有认真读。不是因为他不想读,而是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别的地方。
谢随在图书馆的另一边。
图书馆分成两个区域,这边是阅读区和社团活动区,那边是藏书区和自习区。两个区域之间只用一排书架隔开,书架上面的格子是空的,透过那些空格,可以看见对面的人。
江予安透过书架上层的空格,看见了谢随。
谢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书的空白处写写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把那些分明的骨节照得像白玉一样通透。
他看得很专注,没有抬头,没有东张西望,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江予安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手里的《受戒》。
但他发现自己读不进去。
不是因为小说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好了。好的文字像一条河,你能感觉到它在流动,但它太清澈了,清澈到让你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而他现在不能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因为谢随就在那些书架后面,隔着一排空格,和一整面墙的阳光。
沈鸣让大家轮流说感受。有人说喜欢明海的单纯,有人说喜欢小英子的活泼,有人说喜欢那种田园牧歌式的诗意。轮到江予安的时候,他说:“我喜欢结尾那句,‘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沈鸣笑了:“为什么?”
江予安想了想。
“因为问出这句话的人,一定很勇敢。”他说,“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勇敢,是那种小小的、安静的、但很坚定的勇敢。就是我想好了,我喜欢你,我问你要不要。你不要也没关系,但我得让你知道。”
图书馆里安静了一会儿。几个文学社的成员都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也有共鸣。
沈鸣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江予安说这些话的时候,余光一直在捕捉书架那边的动静。
谢随没有抬头。
但他的铅笔不动了。
——
社团课结束后,江予安没有马上走。他等其他人先走,等沈鸣收拾完东西离开,才慢慢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图书馆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书架对面那个还没有走的人。
他绕过书架,走到谢随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谢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文学社?”他问。
“嗯。”
“挺好的。”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桌面上散落着几本书,几支笔,和一个被遗忘的水杯。傍晚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蜂蜜的颜色。
“你在看什么?”江予安问。
谢随把书的封面转过来给他看。是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书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看起来被翻过很多遍。
“好看吗?”
“嗯。”谢随说,“像一座迷宫。你走进去就出不来了,但你也不想出来。”
江予安把书拿过来,翻了几页。文字是有些晦涩的,像隔着几层纱在看一幅画,能感觉到画面很美,但看不真切。
“借我看。”他说。
谢随看了他一眼。
“你看得进去吗?这本不太好读。”
“你看得进去的,我都能看进去。”江予安说。
这句话说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思考。
等它从嘴里出来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想走进谢随的迷宫,想沿着谢随走过的路走一遍,想站在谢随看过的地方,看同一片风景。
谢随听懂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书往江予安那边推了推。
“不用还了。”他说。
“不用还?”
“我有一本新的。这本旧了,你拿着看。”
江予安把那本书放进书包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哪一页。
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那棵古红枫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暗红色的影子,树冠上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声音干燥而清脆,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他们走在操场上,踩着一层厚厚的落叶。那些叶子已经完全干了,踩上去发出脆响,咔嚓咔嚓的,像冬天里踩碎薄冰的声音。
“谢随。”江予安叫他。
“嗯?”
“你觉得我勇敢吗?”
谢随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偏头看着江予安。暮色里江予安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阳光的反射,而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光。
“我今天在文学社说的那个,”江予安说,“关于勇敢的。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谢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江予安的头顶又拍了一下。和上次一样轻,一样快,一样像是拍一只猫。
但这一次,他的手停留了稍微长一点点的时间。
长到江予安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
“你是。”谢随说。
两个字。
但江予安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一本《小径分岔的花园》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