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铅笔捏在指间,却一笔都没画上去。
候车大厅人来人往,广播里一遍遍播着车次信息。他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旧行李箱和两个纸袋,那是他从出租屋里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
衣服没几件,书都卖了二手,画具塞进了行李箱,剩下的——那瓶没送出去的星星,那叠画废了的素描,那些和那个人有关的一切——他全都留在了那间空房子里。
不是不想要。
是不敢要。
就像他把那个人的微信删掉,把手机里七百多张照片清空,把那个存了五年的电话号码拉进黑名单一样。
他以为自己下手够狠,就能忘得够快。
可坐在候车室里,他发现自己还是不由自主地往进站口张望。
像是还在等谁来。
许清自嘲地笑了笑,把铅笔夹到耳朵上,合上了速写本。
广播响起:“开往昆明的K739次列车开始检票。”
他站起来,拎起行李箱的把手,纸袋的提手挂在手腕上,随着人流往检票口移动。
三千公里。
三十六个小时的硬座。
足够他从北到南横穿整个中国,也足够他把一个人的影子从脑海里彻底抹掉——如果真能抹掉的话。
检票的时候,他后面排着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小孩趴在妈妈肩膀上,圆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他。
许清对他笑了笑。
小孩伸出手,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然后也笑了,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
许清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他妈还在的时候,也这样抱过他。后来不在了,他被送到亲戚家,再后来亲戚也不愿意养了,就剩他一个人,抱着素描本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直到那个人出现。
那个人蹲下来,对他说:“跟我走吧。”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大概是上天派来救他的。
后来他才明白,上天没有那么好心。
K739次列车停在七号站台。
许清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他把行李箱塞进座位底下,纸袋放在腿上,转头望向车窗外。
对面站台上有一对情侣在告别,女孩哭得眼睛通红,男孩笨拙地帮她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许清移开了目光。
汽笛声响了。
列车缓缓启动,站台开始往后退,那些送别的人、那些拥抱、那些眼泪,统统被甩在身后。
城市的轮廓在车窗外慢慢模糊,先是高楼变成了矮楼,后来矮楼变成了田野,再后来田野变成了连绵的山。
许清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外面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变化。
他从北方走到南方,从白天走到黑夜。
车厢里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对面座位的一个大叔拿出了泡面,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许清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他从纸袋里摸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干巴巴的,咽不下去。
他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
旁边座位的阿姨打量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小伙子,你一个人出远门啊?”
“嗯。”
“去上学?”
“嗯。”
“哪个大学?”
许清报了个校名,阿姨显然没听过,但还是笑着点头:“好学校好学校,你爸妈放心让你一个人去啊?”
许清嚼着面包,过了两秒才说:“我没有爸妈。”
阿姨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转头跟旁边的同伴说话去了。
许清倒不觉得难过。
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了,早就说顺嘴了,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他只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个人。
那个人说过:“你没有爸妈,但你有我。”
说这话的时候,许清十五岁,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半夜被送到医院挂急诊。那个人在病床前守了一整夜,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看见那个人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
他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这个人了。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话,说的人只是随口一说,听的人却当成了承诺。
火车在凌晨两点停靠在一个小站。
车厢里的人都睡了,许清却醒着。
他把窗帘掀起一角,看外面漆黑的站台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灯光昏黄,照着生锈的铁轨和碎石,远处的站牌被夜色吞没,看不清地名。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信号栏——满格。
又看了看微信——没有消息。
当然没有消息。
他删了那个人,那个人也从来不会主动找他说话。五年来,那个人主动给他发过的消息,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不是“嗯”就是“好”,要么就是一个句号。
现在连句号都没有了。
许清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
他对自己说:许清,你才十八岁,你会遇到很多很多人,你会忘记他。一定会的。
这话他在心里说了一百遍了,说到第一百零一遍的时候,他终于有点信了。
火车继续向南。
许清在第三天清晨到达了目的地。
走出车站的时候,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和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北方完全不同。这里的空气是黏的,天空低矮,路边种着他不认识的树,树上开着大朵大朵红色的花。
他站在出站口,拎着行李箱,眯着眼睛看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大学在城郊,坐公交车要两个小时。
他上了车,把行李箱塞在脚边,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从繁华变得荒凉,从高楼变成村舍,最后变成一片一片的田野和远山。
公交车走走停停,上车的乘客越来越少。到后来,车上只剩他和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婆婆。
老婆婆用当地方言跟他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懂,尴尬地笑了笑。
老婆婆也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笑容,从竹篓里拿出一个芒果,塞到他手里。
他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芒果很甜,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许清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在这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一个陌生老婆婆给他的善意,比那个人五年里给他的全部温柔还要多。
他把芒果核擦干净,装进口袋。
他想,这大概是个好兆头。
报道那天,学校很热闹。
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新生和家长,到处都是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许清一个人排在队伍里,交了材料,领了宿舍钥匙,又一个人拖着行李去找宿舍楼。
宿舍在六楼,没电梯。
他把行李箱扛上去的时候,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两个人。
一个高高壮壮的,正在铺床单,看见他进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嘿,你也这个宿舍的啊?我叫林淮。”
另一个坐在椅子上玩手机,戴着耳机,头都没抬。
许清把行李拖到靠窗的那个床位,开始收拾。
林淮是个自来熟,一边铺床一边跟他聊天,从老家哪的聊到高考考了多少分,从食堂好不好吃聊到学校的男女比例。许清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上没停。
“对了,你爸妈没来送你啊?”林淮随口问了一句。
许清把枕头套套好,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林淮看了看他,很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去拍那个玩手机的同学:“兄弟,你叫什么?”
“程砚秋。”
“哎?戏曲那个程砚秋?”
“同名不行吗?”
“行行行,都行都行。”
许清听着他们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把床铺好,衣服叠进柜子,洗漱用品摆上架子。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包最里层抽出一本素描本。
那本素描本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带。
最后还是带了。
他翻开第一页,就是那个人的速写——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文件的样子,眉宇间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忽然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铅笔,在那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用力扔进了垃圾桶。
铅笔字迹太小了,没有人看见他写的是什么。
那句话是:“陆铮,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可是当天晚上,许清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条巷子,又爬上了那个生了锈的铁楼梯,又站在那扇门前。门开了,里面站着那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
玻璃瓶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星星。
那个人看着他,说了一句什么。
他凑近去听。
听见了。
“小青,跟我回家。”
许清猛地从梦里惊醒。
宿舍里很暗,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林淮在打呼噜,程砚秋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许清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心跳很快。
他摸了摸枕头——湿了一片。
他没有哭出声音,也没有再闭眼睛。
就这么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日光灯,一直看到天亮。
开学后的日子比想象中忙。
军训、选课、社团招新、各种宣讲会,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空隙去想别的。
许清选了美术学院的课程,每天泡在画室里,从早画到晚。林淮说他是卷王,程砚秋说他是社恐,他都没否认。
他确实在逃避。
逃避那些空下来的时间,逃避那些突然安静下来的瞬间,逃避每次路过篮球场时心脏那不争气的一跳。
他以为自己只要画得够多,累得够呛,就能倒头就睡,就不会做梦。
可是没用。
那个人像是长在了他的梦里,不管他白天多忙多累,晚上一闭眼,那个人就会出现。
有时候是在厨房煮泡面的背影,有时候是靠在车边打电话的侧脸,有时候是蹲下来帮他系鞋带的俯视角度。
甚至有一次,他梦见那个人跪在雨里,浑身湿透,仰头看着他说:“小青,我知道错了。”
他在梦里笑得很大声:“陆叔叔,你也会哭啊?”
笑完他就醒了,醒过来发现自己真的在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十月中旬的时候,学校举办了一场迎新晚会。
许清本来不想去,被林淮硬拽着去了。操场上搭了一个大舞台,灯光很亮,音响震得人耳朵疼。
台上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什么他没听清,只觉得吵。
他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百无聊赖地看着舞台上的灯光变幻。
忽然,林淮捅了捅他的胳膊。
“哎,你看那个。”
许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舞台侧面站着一个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微卷的头发。他正抱着一把吉他,微微低着头调音,侧脸线条很好看。
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
林淮说:“那是我们学校音乐系的,据说特别厉害,去年拿了个什么全国比赛的第一名。”
许清“哦”了一声,没太在意。
那个男生调好音,走上舞台,坐到麦克风前。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许清愣了一下。
是一首老歌。很老很老的那种,老到几乎没人听过。
但他听过。
在那个人的车里,在那个人的副驾驶座上,在那个人的沉默里。
那个人开车的时候总放这首歌,从来不换,说听习惯了。
许清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慢慢收紧。
台上的人开口唱了,声音低沉而温柔,像秋天的风,像冬天的暖阳。
许清听到第二句的时候,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林淮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出操场,走出灯光,走进没有人的小路上。
秋天的夜风有点凉,吹得他衬衫下摆猎猎作响。
他走了很久,一直走到湖边的一个凉亭里,才停下来。
凉亭里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倒映在湖面上,一荡一荡的。
许清在石凳上坐下,弯着腰,把脸埋在手掌里。
他想,这世界真小。
小到换了一个三千公里外的城市,还是躲不开一首歌。
小到把自己藏进几万人的大学里,还是逃不掉一个人的影子。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群发短信,学校发的,通知明天体育馆有活动。
他点进短信列表,翻到最底下。
那里躺着一条他一直没有删的短信。
发送日期是两年前,内容只有一行字:“许清同学,陆铮先生已为您缴纳本学期学费,共计人民币——”
他把这条短信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是在提醒自己:那个人对他好,只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喜欢。
就像收养一只流浪猫,会给猫粮、会打疫苗、会定期体检,但不会把猫当成家人。
他只是那只猫。
猫不被爱也可以活。
许清把手机收起来,在凉亭里坐了很久,坐到湖面上的倒影一盞一盞熄灭,坐到整座校园沉入寂静。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宿舍走去。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宿舍楼前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那个人。
是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抱着一把吉他,正靠在路灯柱上等他。
是刚才在台上唱歌的那个。
男生看见他,笑了笑,笑容比路灯还亮。
“你叫许清?”他问。
许清皱了皱眉:“你认识我?”
“不认识。”男生把吉他背好,朝他走过来,走到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刚才我在台上唱歌的时候,看见你听到第二句就走了。”
“所以?”
“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男生的眼睛很好看,是很深的棕色,像秋天的琥珀,“那首歌是我自己写的,你是第一个听两句就走的人。”
许清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的歌没问题,是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跟你没关系。”
许清说完就要往宿舍楼里走,男生在身后喊了一声:“我叫沈予洲,音乐系的。”
许清没回头。
但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
沈予洲还站在路灯下,抱着吉他,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许清转过头,上了楼。
他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叫沈予洲的人,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他第一次见到陆铮的时候。
那时候陆铮也这样笑着对他说:“跟我走吧。”
后来陆铮就不笑了。
再后来,他才知道,陆铮对谁都是那样的。
对谁都温柔,对谁都疏离。
他的温柔是一种礼貌,不是一种偏爱。
许清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三千公里外。
陆铮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张从许清房间里带回来的便签纸。
“原来爱一个人,是把自己活成他喜欢的样子。后来才发现,他怎么都不会喜欢。”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有淡淡的铅笔痕迹,他凑近了看,是一个被反复描摹、又被用力擦去的字。
那个字是——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