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缓缓从厚重的云层中溜出,一高一矮黑影投射在水泥地面寸步不离。
“你不好奇刚才的女人是谁吗?”
“不好奇。”
对比好奇那个女人是谁,骆姝更沾沾自喜方轻茁主动牵她的手,摩挲着指节回味方才十指紧握的感觉,对了,还半推半就承认是他女朋友,虽然话很荤。
方轻茁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猜不透小女生心里藏着的小九九,却明显感觉气氛变了,打他一时脑热借她赶走林素开始再没吭过声,变得不言而喻。
衣摆在后面被人扯了一下,他停下脚步偏头,骆姝朝他摊开手,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写满期待:“你刚才不是说有东西给我吗?”
让林素这么一搅和,差点忘了正事。方轻茁摸进兜正要掏出来:“这是我……”
话音未落,一哀怨男声“方轻茁,你让我好找啊!”生生截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短短半小时以内第二次让人打乱计划,方轻茁不爽地别开视线落在几米开外庄赫那张欠收拾脸上。
比赛中场休息,庄赫作为方轻茁同窗兼合伙人第一时间跑下场吃瓜,果不其然,方轻茁带人溜了,这叫他岂能罢休,沿着球场外一路好找,说巧不巧,撞见了。
“赛点不告而别,你有没有点集体荣誉感?”
指责完,与一旁的骆姝四目相交,短暂怔愣后当即换了副嘴脸热情挥手,“嗨!”
骆姝被他释放的热情弄得不自在,觉得应该给予点什么回应:“你好,我是……”
“骆姝。”庄赫咧个大白牙抢答,“我在bbs经常刷到过你。”
“我叫庄赫,和老方一个班,也算你学长。”
紧接哪壶不开提哪壶,“帮他删偷拍捞人帖的时候顺手删了不少黑你的帖子,校园论坛是我们哥几个创建的,我是管理员。”
“……”骆姝欲说还休,最后只好尴尬言谢,“那还真是……谢谢你。”
“谢就不用了。”庄赫不以为然,弯颈贴到她耳侧,“只要你告诉我你和这家伙什么关系就行。”
从西门门口的密切关注再到球场的亲密接触,方轻茁这颗铁树竟然在大四开了花,有个词说得好,大器晚成。
“他在追你?”
滔滔不绝的吐息喷在耳廓,骆姝不习惯除方轻茁以外的异性如此亲近,借着摇头否认机会移开一小段安全范围。
庄赫不信,不死心地又附嘴嚼舌根:“难不成是你在追他?”
他俩若无人地咬耳朵,倍受冷落的方轻茁面上装无所谓,作壁上观不打扰他俩叙旧,尽管这两人是第一次见面,实际暗地观察,直到庄赫越逼越近的举动使他不得已主动终止了这场闹剧。
不由分说将不知分寸感为何物的庄赫强行拽至他这头:“比赛还没结束,你这个裁判不用回去?”
庄赫摸摸鼻头,发音含糊不清,企图蒙混过关:“那什么,换裁判了。”
方轻茁耳尖:“什么,你被踢了。”
庄赫:“你……”
方轻茁耸肩。
骆姝没绷住,笑出声。
让方轻茁这么一戳破,庄赫索性也不装了:“还不都怪你,来这么一出大惊喜。”
“大惊喜”三个音特意加重,然后意有所指地在他和骆姝间来回乱瞟。
方轻茁懒得作解释,不耐烦地下逐客令:“说完了吗?说完了该回哪回哪去。”
“没说完。”庄赫说,“你是不是忘了咱们一会得聚餐。”
方轻茁确实忘了还有聚餐这一茬:“我不饿。”
“你是不饿,可咱们的学妹万一饿了呢?”
两人齐齐望向骆姝,方轻茁犹豫一下:“你想去吗?”
肚子在这时不争气地发出回应信号,骆姝不好意思地低眉颔首:“方轻茁,我还没吃晚饭。”
体育馆附近,某不起眼宵夜摊,被一群工科男环绕,学妹学妹喊个不停且在场唯一女性的骆姝颇有众星捧月那意思。
方轻茁嚼着粒花生米默默腹诽:名气还挺大,一桌人都认识她。
推杯换盏间,桌上的话题也由球赛切换至毕业去向,一戴眼镜男生愁眉苦脸:“现下就业环境严峻,体面点的工作都不好找,面了几家大厂一份offer没收到。”
另一穿球服男主搭腔:“外行人都说,手握深工大学历读着计算机专业走到哪都是铁饭碗,我看未必。”
有人长吁短叹自然也有人阴阳怪气:“我说哥几个还没学会认命呢,降低要求,头部大厂进不了,就进小厂,咱也不像段然那命有个博导的爹。”
听到后半句骆姝才听出是内涵。
紧接那人上手搭上坐在他左手边庄赫的肩头笑叹道,“实在不行,打包去茁哥和赫哥开的工作室,赫哥定不会见死不救。”
“去去去。”庄赫一把甩开他开玩笑,“我和老方省吃俭用开发程序,就差睡在实验室里头,可发不起你这吞金兽工资。”
此话一出,骆姝挑眼包含深意地望向方轻茁,那眼神仿佛在说,孩子,怎么能这样可怜。
很奇怪,这黏在方轻茁身上的目光非得没感到不适反而很受用,余光瞄见她吃空了一份醪糟,于是把自己那份推给她:“别浪费。”
酒过三巡,喝高的喝高,喝迷糊得喝迷糊,其中一位喝上头不识好歹偏要给骆姝倒酒,方轻茁一记眼刀递去,那人吓得当场酒醒,端着酒杯在半空不知所措。
还是庄赫跳出来打圆场,接下那杯酒:“害,老方今晚不回校,要开车,你敬的这杯……我替他揽了。”
期间,兜里的手机弹出条信息,方轻茁浑然不觉,半分钟后那头直接敲来铃声,他摸出掠过来电人姓名破天荒地交代道:“我去接个电话。”
他前脚一走,庄赫后脚就霸占其座位找骆姝聊天。
一个电话工夫方轻茁回桌,映入眼帘就是骆姝支着个脑门,身体摇摇晃晃神智不清画面,而庄赫同样醉得不轻,坐在他离开前位置拍着胸脯对着倒了一圈断片众人放声嘲笑。
他当即黑脸:“你们趁我不在,灌她酒了?”
庄赫顶着颧骨两坨红慌乱摆手,极力撇脱关系:“我们没灌。”
他方轻茁带的人,谁敢灌。
“那她能醉成这样?”方轻茁振振有词。
庄赫无助地薅了把头发:“我也喝大了,真不知道,说不定……她自己偷摸喝的。”
“那你为什么不盯着点。”
庄赫花了几秒消化他的话,郁闷到结巴:“我……又不是她……监护人,更何况……以为是你呐,吃顿饭眼睛长她身上。”
方轻茁语塞,懒得搭理,挽起骆姝一只胳膊:“起来,送你回学校。”
“口干,想喝水。”骆姝反抗,奋力挣扎。
真难伺候,方轻茁拎起面前骆姝喝水用的一次性塑料水杯,抵在两片嫣红的唇瓣间喂她,杯中的液体流进口腔,还没完全咽下就都给吐了出来。
“骆姝,你故意的吧。”方轻茁拧眉厉声。
骆姝五官快皱成一块还在呸个没完:“苦。”
见状,方轻茁半信半疑,用鼻子闻了闻,差点飙出脏话,哪个二百五往水里冲江小白。
这时,庄赫骤然举起手来,大着舌头:“抱歉,应该是我倒岔了,还以为我杯呢……欸?我酒杯呢……”
找着找着一头栽进桌面。
方轻茁一个头两个大,扶起骆姝,不忘醉成滩烂泥的庄赫,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嘱咐:“单我买好了,你们自己回去。”
马路旁行人来来往往,其中有两具人影格外显眼,东倒西歪,脚下着画十字,她不配合,方轻茁耐心告罄:“骆姝,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不能。”平日里和方轻茁打交道骆姝本就口无遮拦,酒精作祟后更肆无忌惮,“你背我走。”
“痴心妄想。”
方轻茁不愿意,她就抱着根电线杆不肯挪步。
时不时经过一两个路人投来异样眼光。
方轻茁凝着她:“别耍酒疯。”
“我没有。”喝醉了,嗓门也比以往高了一倍不止。
“那你能解释现在干什么吗?”
“我就是没喝酒。”
方轻茁头一偏,懒得和醉鬼理论。
见他不信,骆姝攥着拳头,气鼓鼓地三步一晃冲到他跟前对峙,说是来干架的也不为过,可惜没把控好速度生扑进他怀里,撞了一下反弹,幸亏方轻茁眼疾手快搂住她后背才防止了摔倒发生。
骆姝顺杆爬,揪着他外套拉链,踮起脚尖让他闻:“你闻,我喝没喝。”
距离倏地拉近,方轻茁避无可避,扑鼻而来的是她身上惯有的花香味,确实没有酒气:“你别告诉我你有晕烧烤体质?”
“醪糟。”她浅浅打了个嗝强调,“四大碗。”
“不是才两碗吗?”
她那碗和自己给的那碗。
“庄赫又拿来了两碗。”
方轻茁瞬间吃味:“哦,庄赫给的就吃,这么喜欢他。”
“没有。”骆姝站不稳,顿了顿,干脆前倾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不喜欢他。”
乍一听,这两断句有两层含义。
方轻茁就任由她靠,问:“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怀里的人答:“不喜欢。”
“为什么?”
“他好烦,讲话口水全喷我脸上了。”像是印证自己说的话,她抬起手背就胡乱往脸蛋上抹,嫌弃得要命。
人一旦喝醉异常讨厌,大致情况可以分成三类,一类没有自知之明爱装逼,譬如不久前倒酒的low货;另一类很聒噪口若悬河,譬如庄赫和管思奇,嘴上没个把门,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的事情全摆出晒晒;稍微好点的就属酒后一个人独处默默排解情绪,顾扬算一个。
今天他遇到了第四类,有点烦有点犟还有点可爱。
车子停在体育馆,被酒精熬得浑身发软的骆姝趴在他胸膛昏昏欲睡,方轻茁托高她下颌,拿着自己未曾察觉的商量口吻:“你走不动,那我把车开过来,然后送你回寝室?”
她点头。
“你在原地等我,不许乱跑。”
她如捣蒜般连点好几下头。
五分钟后,方轻茁驱车赶来,解安全带,开车门,下车寻人一气呵成。
骆姝仍蹲在电线杆下,蜷缩成一团,像只流浪小狗垂着脑袋,教人生出怜悯之心。
他快步走近发现,事实上一点也不值得同情,小嘴张张合合,念念有词说着听不大清的咒语。
方轻茁研究了半晌,实在没研究出个结果,索性一同蹲下问她在干嘛?
骆姝应声抬眸,反应堪比树懒慢上好几拍,双闪车灯打在她楚楚动人的巴掌大脸上,衬得她格外白皙,月妒星惭。
瞪着双亮晶晶眼睛轻轻扑簌几下,在看清是何方神圣后她笑吟吟:“有蚂蚁搬家,我在数它们一家有几口,老数错,你能帮我一起数吗?”
至少僵了半分钟,方轻茁才回过神懵然应允。
大晚上数蚂蚁,饶他视力再佳也没瞧见一只,不禁怀疑骆姝是不是清醒了在逗他。
猫下腰一看,好家伙,眼皮正打架着呢。
方轻茁偷笑弹了一下她脑门:“快起来,送你回去。”
这一指下来疼得骆姝清醒,捂着额头慢腾腾起身,踉踉跄跄跟只软脚虾似的,方轻茁尽收眼底,抻长了胳膊化身长臂猿,嘴上不明说行动力昭然。
骆姝抓着方轻茁手臂衣服,撅起唇委屈巴巴解释:“蹲久了,腿麻。”
尾音慢慢变调拉长,犹如根羽毛扫在心间。
“笨。”方轻茁毒舌持续输出,但语气明显温柔了不少,指着不远处木椅,“那就有张椅子,不知道去坐吗?”
“可你说让我在原地等你的,我是不是很听你的话?”骆姝秒接。
方轻茁笑了笑,咕哝:“呵,这会到听话了。”
骆姝没听到他的嘀咕,喃喃自语:“你找不到我,担心怎么办?”
“我才不像你那样笨。”方轻茁下意识又想弹她却在举手过程改变主意改为揉她的头发。
迷糊间,骆姝觉得自己的头发被人碰了碰,轻微的触碰过后没有立刻分开,而是恋恋不舍地摸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眼下除了方轻茁还能有谁?
好像从上一次他主动蹲下背她开始,他就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方轻茁了,她一说没吃晚饭就带着她吃宵夜,同她一起毫无形象地蹲下马路边关心她在干什么,会帮她挡酒,会送她东西,对了,他要送什么来着,头昏,不想了。
骆姝傻笑,真好。
她仰起脸,猝不及防地捧起方轻茁英俊的脸盘儿,透过双醉眼深情款款地望着他的轮廓:“方轻茁,听庄赫说你敲代码很辛苦,有点心疼你,这学期我们也学了设计课程,到时候我给你做美术设计,免费的。”
她的话前一秒随晚风飘进心底,后一秒十点整的百年钟楼报时声陡然敲响。
这会正是寂静清凉的十月天,方轻茁听到时钟敲了十一下。
问:为什么来回只花了五分钟?
方轻茁:不该问的别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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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四碗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