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从六点二十持续到七点五十,对纯理班学生来说犯困的时间远超诵读,尤其苏源二中有个建校那会传下来的陋习,早读必须全体起立。
对新生来说全程站下来,脚疼到神智清醒背书效率极高,自然不存在打盹犯困的现象。可步入高二,脚皮磨得塞城墙厚,彻底接了地气,哪怕早读瞌睡到点头千百次,实际也没睡几分钟,书也没背下来。等到了高三,适者生存,某些奇人甚至练成半个脑袋睡觉半个脑袋背诵的神功。方江之严重怀疑神功属于精神分裂的一种,如此才能解释脑袋为何能劈成两半用。
周一语文早读,偶尔有人吊嗓子念两句字音不准的诗词,偷懒闲啦呱才是主流。在一惊一乍中被盼着出场的班主任全程没露面,因此,悬挂在教室西北角的教铃刚擦个音儿,九班五列八排全体学生核弹似的“嗖嗖”坠地补觉,间错几个吃早饭上厕所的。
棕发卷毛的家伙啃着肉包,鼓着腮帮回头去看昨天请假的家伙。方江之桌上垒着班长搁置的新书,除了一本语文书抱在怀里,其它像是没动过。
“哥们,还站桩呢?”一开口,肉糜喇叭似的喷溅,他吓得忙去桌洞掏纸,一时没留意,食物流岔了道,气管一阵刺痛,抑制不住地撕心裂肺咳起来,饶是如此愣是没让方江之低头。纸窝成团一手擦嘴边油渍,一手擦后座桌子,顺便撇了一眼桌角贴的纸条。他云眉左右挑了挑,心里想着:嚯,普通班上来的,厉害啊,分还挺高,就是照片拍得不像真人。
他两口吞完包子,抬头唱戏似,油手拢在嘴边呐喊:“欸!唔哩十七岁的青春男高方江之,方江之哎回魂了!”
方江之大脑宕机,惊厥低头:“...怎么了?”
“你在看丁汉广吗?”对方拿了个包子继续啃,杏眼滴溜溜在方江之和坐他左侧的丁汉广间巡游。
方江之微瞪大眼:c!!!
直言戳中要害,也不知该死的血液为什么要违背牛顿他老人家的定论硬往脸上冲,以致方江之唯恐被瞧出端倪,忙合上课本塞进桌洞,掏出几张纸作势去厕所:“没有!我走神了,你神经病吧!我看他干嘛!”
他转身时四处望了望,除了一道不小心撞上又飞快移开的侧目,多数新同学像丁汉广那般爬着补觉,没人注意,这才略略压下心惊。
“你明明就是在看他嘛!”抱着肉包追上来的人格外没有礼貌,至少在方江之看来,声量吵到别人睡觉了,“你看他一早上了,有什么好嫉妒的,我也没他帅。”
方江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了。
回头仔细观摩,确实长了张平平无奇的路人脸。
个子倒不矮,只比自己低那么两公分。也对,昨天班主任排座位时,每一列都是按照身高排布,方江之是他们这一列最后一个,不知谁从哪搞来他身高数据,挺准。但,与他同排的四人除了左边一位女生身高低他些,右边三人皆奔向两米,不然丁汉广不可能坐在倒数第二排。他们理科班是男生多一些,可也不能把树挪来吧,这些人吃阳光长大的吗?
不过,九班班主任究竟何方神圣,莫非长着高低眼?
“你看我干嘛?想吃?肉包没了,还有个韭菜包子你要不要?”
方江之无语:“...谢谢您的好意,不过大哥我要去厕所?要不你跟去厕所吃?”
“...不了,你...口味真重。”
如果不是姜旭,哦,这个名字是不久后前桌搬着桌子,指着贴在桌面右上角巴掌大小,记着简单身份信息的纸条,这个奖那个旭介绍的。方江之总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他实在没想到能离丁汉广半米之隔,只需伸手就能跨越。明明昨天还只会存在他记忆里的人啊。可是,精简的人生让方江之清楚明白感情的不受控性,现实里任何变数带来的代价都能让方江之脱层皮,他不愿意承受后果。
方江之不会离开安全区,丁汉广的树木如何枝繁叶茂,也不会向阴暗生长。
在厕所拖足时间,方江之回教室。
第一眼下意识看向丁汉广,那人仍在睡,上半身把桌面完全拢住,宽口裤脚里伸出两条折叠成剪刀的长腿,几乎把桌子顶起来,尾部脊骨没有衣服遮盖,露出精壮的腰身。方江之别开视线,脸上塞了两团酡红,偏巧与盼望他正挑眉的姜旭来了个世纪对视,脸色霎时倒退。
方江之嘴角抽抽,脚下钝住,抬头瞄黑板上方的钟表,还有三分钟才上课。
姜旭正冲他招手:“来嘛~来嘛~”
方江之反胃,扭身就走,无意间,瞧见个半生不熟的人。
这人倚着教室刷着绿色油漆的墙壁,双手搁在腿上,短袖绿毛衫下的黑色长裤包裹着一双向外敞开的长腿,把后门挡住大半,表面言笑晏晏:“可算看到我了,你怎么木头似的,不说声谢谢吗?我一个小时前刚救过你哎,不说也可以,下次可不要多管闲事哦,你可抵不住白涛两拳。”
明明是仰视,方江之仍被看得不舒服。对方黑眼珠锃亮,眼裂圆大,不笑时尾部微微下摆,好像说什么都容易让人相信。上下嘴唇一碰,轻巧将方江之描绘成闹事者,言语表面上是关心,忽略那张脸再看,原来是讽刺。
方江之恍若未闻,打算抬脚跨过去。他既不想说任何礼貌用语,也不必认识这个人,打交道要挑好人,而不是只会颠倒黑白埋怨你的人精。
可对方腿一登,站起来先一步把后门关上,唠家常似的朝方江之讲:“入秋了,我挺怕冷的,后门风大,还是关上吧。你刚回来又要出去吗?快上课了哎,需要我给你开门吗?”
方江之转身就走,两步后又被拦住,这回对方递来张纸条,赫然是桌面上贴的个人信息,上面郑交甫三个大字,一低头瞬间刻入他脑海,这种方式,方江之想躲都躲不掉。
郑交甫双手捧过来,笑得像个萨摩犬:“这个,送给你。”
方江之无奈,实在不知道垃圾有什么好送的,想了想还是接了话:“不需要,谢谢。”
手臂登时收回,郑交甫一脸吃惊,像护着什么宝贝:“是名字,我的名字,纸条可不能给你,昨天刚贴的,同学们还没认全我呢。”他想了想,踌躇道,“你要是想要,过几天好不好?”
冷眼望过去,方江之眼底的疏远毫不掩饰。他只摇了摇头,就让郑交甫改头换面,无声扯出劣质的笑,眼尾终于跟随头颅高昂起来。
身侧纸条碎裂声响愈来愈近,方江之眼前五厘米多了张麻木的脸,郑交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量警告:“你背着破包穿着破鞋踩着烂泥,也配在我面前装清高?”可下一秒,他又离了半米远,眼尾垂下来,笑得人畜无害,“白涛让我帮他传的话,我带到了哦~”
铃声如惊雷,震得方江之浑身发抖。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郑交甫回到座位,好声好气劝他也回座位准备上课。
方江之心知那话出自谁口。
郑交甫套在他身上的视线如饿虎伺婴,令他心生厌恶,那威胁更是让他烦躁不堪。
他动动眼皮,被盖住大半视线的眼珠里只有郑交甫的身影。
他像看条疯癫的流浪狗,好像下一秒能一棍敲死它。
他是个以暴制暴,以软欺软没啥道德约束的人。
对方在他的戾气中微眯眼睛,手指一下一下敲打桌面。
方江之压下燥火,抬步时,看了眼脚上那双穿了不知多久的白色帆布鞋,洁净,却也破了口。
他抬头,迎着姜旭打了鸡血似的表情,坐回位抽出生物课本摊开,趁着老师没到,抿唇预习。第一节课是生物课,而方江之,是班主任钦定的生物课代表,这句话是班长复述的,偌大的九班,目前只有他们两人封了“官职”,至于为什么不设其他课代表,班主任说太麻烦。
姜旭被忽视,神情恹恹地扫了一眼封面那两只跳脚对吵的大鸟,双手突然撑在他桌子上,激动道:“我想起来了,方江之,你可是我们班国宝级人物。”
方江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没病吧?”
姜旭搓着小胖手,眼睛冒星星:“你就是国宝!我是...奶爸?熊粉?”他钝住,一时不知如何形容自己。
方江之觉得他是个疯子,是个傻子。
右前侧有了动静,桌椅轻晃三俩下后,丁汉广突然坐直了身子。方江之不自觉望过去,只见外漏的细长脖颈下肩骨宽阔,青茬短发干净利落,左手撑住脑袋没了动作,似仍在困顿中尚未清醒。
收回视线,方江之咽了口唾沫。被姜旭琥珀色眼球死盯几秒,才又惊又骇道:“为什么?”
姜旭神秘兮兮凑近:“你在九班属于珍稀动物,不不不绝无仅有,只你一个。有一样绝技,你有我们都没有,你知道是什么吗?”
方江之还真就认真思考了一阵,把自己格格不入的方方面面匹配一番后,没什么值得炫耀的,老实道:“不知道。”
“嘿嘿!被我问住了吧!”姜旭点着桌上的生物课本,“给你个提示,这个。”
方江之看着封面上相互依偎的两只丹顶鹤,看不出公母,也不好奇它俩凑这么近想干什么,一味摇头。
姜旭不卖关子了,卖弄道:“我开学前闲得无聊特意研究过我们班同学的成绩,发现如果排除你,九班的生物平均成绩是20分。”
方江之:“......”他的生物成绩,稳定在95分。
他是这种稀罕物?
二中高一时期不设重点班,高二分科后才会有重点,小重点与普通班之分。他之前也奇怪丁汉广为什么没进重点班,如此一来便解释的通了。
那么,九班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一位,只要生物成绩提上来,校名次直追重点班同学,他们这个班,方江之是国宝,也是唯一例外。
他没有大偏科,提高七十分,方江之要兼顾全局,要花费高额精力。
所以,担任未来天才班的生物课代表,他是陪跑的?
姜旭没想那么多,只是更高深莫测,几乎趴在方江之耳边神叨:“还有个核弹级消息,你猜,带我们生物的老师是谁!”
“各位同学醒醒盹,新学期第一节课,睡成一片像什么样子。”
蒋平慢悠悠晃进来,声腔是资深老师特有的游刃有余。
方江之眼前一亮,姜旭却瞬间蔫了,“哎,赶巧了,对,我们的生物老师,就是重点班标配·真牛逼哄哄的蒋老师。”
这一堂课平平无奇,根源不在老师,蒋平对考点的掌握程度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方江之课本上写满考点与解题思路。可他常年教授高智团,碰上九班这群生物废,根本调动不来课堂活跃度。从头睡到尾的比比皆是,听得一知半解的不在少数,临近下课,蒋平突然喊了课代表,方江之忙站起来。
一节课提心吊胆,就等着这一声。
苏源高中都知道,有个叫老平头的生物老师常年不设课代表,原因似乎得从二十多年老平头一举成名的一场考试说起。
不过那都过去多久了,不值一提。
方江之站起身,唯恐听到下岗通知。
“哦,你这个课代表我知道,蛮适合,今后两年辛苦你帮我。”老平头收拾着教案与课本,偶尔抬头瞧他一眼,“一会把课堂笔记收上来,明天放学前交到我办公室去。”
方江之应下。第一堂课,老平头没给什么下马威,带他们这种班级,估计压力不小,只简单给个提议:“我们班生物实在特殊,一堂课观察下来,我也惭愧,我讲课死板,不匹配你们是年轻气,实在不知拿什么方法帮你们。你们班主任大不了你们多少,他让我试试一对一帮扶,我觉得可行。你们年纪相仿,又都刚认识,彼此都好奇,共同话题也多。这样吧,我们先试一个月,按照高一全年生物单科总成绩,第一名互相监督最后一名,第二名互相监督倒数第二名,以此类推,后面根据情况我们再改,能接受吗?”
他们这伙人生物垃圾到第二名与倒数第一差不了几分,真正吃香的却只有倒数第一名,但总归是个法子,不吝赐教下总能学到不会的东西,因此九班学生深思熟虑下,全票接受了。
下了课,姜旭甩着卷毛转过头,冲方江之挤眉弄眼:“你猜猜,咱班生物倒数第一是谁?”
方江之正低头看试卷,按照蒋平的方法,他甚至对高考题也有思路。方江之一向对高深的生物题感兴趣,一时也没注意姜旭说了什么,顺着话接:“谁啊?”
直到桌边明显站了个人,阴影能笼罩方江之与姜旭两人,他俩抬头看清了人,皆瞪大了眼睛。
姜旭手忙脚乱指向这人,口型一时不知从哪个字眼看是说起,急的站起来,不如丁汉广步步稳健来得迅速:“我是最后一名。”
“是他!!!”
“今后请多指教,国宝课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