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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撩 第53章 053

作者:水轻墨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18 02:18:54 来源:文学城

翻病历的护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说的那个家属,就是跟她一起被送进来的那个女生。那天在ICU,她以为她死了,跪在地上哭,整层楼都听见了,哭得肝肠寸断的,听得人心都碎了,我那天路过都吓了一跳。”

端保温杯的护士点了点头,又把杯子放回台面上,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还有一点,我听手术室的人讲,那个开车的女人家里条件不是一般的好。抢救用的那些进口药,一针就好几万,普通人的医保都报不了;还有后面用的那个什么体外膜肺,一天开机就好几十万。抢救这些天,光是那些进口的药和仪器加起来就砸了上百万进去。要不是家底厚,换成普通家庭,就算人救回来,也撑不过术后那几天的监护期。”

她把病历夹拿起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病房门:“所以我说,人比人,气死人。有人不想活了,偏要拉上全世界陪葬;有人却为了让别人活,宁愿拿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九死一生才从鬼门关上捡回一条命,能用的药都用上了,能上的仪器全上了,从进手术室到转出ICU,一步都没离开过危险线。你说都是人,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阮沅坐在长椅上,拐杖靠在膝盖边。

护士的话一句一句传进她耳朵里——颅骨骨折,颅内出血,肋骨刺穿肺叶,术中心跳停了两次。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苏挽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医生和护士也没有人跟她提过。

她后来在另一间手术室醒过来,看见苏挽靠在床头翻杂志、抱怨医院的粥太稀、说好了之后要带她去北海涠洲岛看蓝色眼泪。

阮沅握着拐杖的手慢慢捏紧,捏到指节发白,被硌疼了也不觉得。

因为心里更疼。

她想起苏挽额角那块旧疤,那是两年前她离开霖城之后,苏挽飙车留下的。

这一次的撞击,又把那块旧伤重新撕开了。

苏挽躺在手术台上,胸腔被打开,心脏在医生手里停了两次。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想起护士刚才说的那句“要不是家底厚,换成普通家庭,就算人救回来,也撑不过术后那几天的监护期。”

阮沅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素戒。

铂金圈口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泛着冷光。

她这辈子连一张信用卡都没办过,而苏挽在ICU里一天的费用,就够她还好几年的债。

如果苏挽没有这样的家底……

阮沅不敢往下想。

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长椅上,把护士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重新咽了一遍,那些字被她吞进五脏六腑,化成一片片碎玻璃,割着她生疼。

阮沅想起那个傍晚,刺耳的引擎声,猛打的方向盘,苏挽在那一刻把车头扭向了右边。

她想起了那个护士说的话。

有人选择毁灭,有人选择守护;有人把绝望泼向外面的世界,有人在绝望来临之际,毫不犹豫替另一个人挡下全部。

阮沅走回病房的时候,苏挽正靠在床头翻一本医院的旧杂志。

那是一本不知道被多少病人翻过的旅游杂志。

苏挽听见脚步声,把杂志放下,抬头看着她,笑着说:“回来了。”

阮沅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机上的新闻递给她。

标题很短——「男子驾车连撞车辆和行人后畏罪坠楼」。

苏挽低头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把额角那一小块还没完全拆纱布的伤口照得发白。

她把手机还给阮沅:“不看了。”

阮沅把新闻划掉,手机放进口袋里,没有再说这件事。

后来渐渐忙起来,她们都忘记了这件事。

因为生活还要继续,它会推着人往前走,伤痛像海浪一层推一层,逐渐被洗涤清澈,像贝壳包裹砂砾,日复一日,磨成珍珠。

阮沅的肋骨要养,苏挽的腿要复健。

车祸的时候苏挽左腿骨裂,打了钢钉,从ICU出来之后又做了第二次手术。

两个人每天在病房里并排躺着,床头柜上堆满了水果篮和路琼瑶寄过来的零食快递。

护士推开病房门查房,目光扫过两张病床,忍不住弯起眼睛,笑着调侃:“你们俩呀,比旁边那间病房的老太太还能聊,一屋子都透着热闹劲儿。”

苏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又没有主动跟她聊,都是她逮着我不停说的。”

阮沅坐在床边,慢悠悠喝着温热的粥,语气平淡地精准拆台:“你昨天晚上硬拉着我聊到凌晨两点,絮絮叨叨没停过,护士都把这事记到护理记录里了。”

苏挽脸不红气不喘,睁着眼说瞎话:“有吗,我忘了。”

阮沅抬眼看她,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伸手夹起一个热腾腾的饺子,轻轻塞进她嘴里,温声哄道:“别犟嘴了,吃你的,啊~堵上小嘴巴。”

沉珂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苏挽刚醒不久。整个人陷在病床里,脸色和枕头差不多白。

阮沅被护士推去做检查了,病房里难得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滴响。

沉珂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站在床尾看了她一眼,然后拉开病床边的椅子坐下,把保温袋搁在床头柜。

“你要么不出事,要么一出事就一鸣惊人,”沉珂说,语气还是那样淡,“从省血液中心调的血,国外订的药,一天几十万的仪器砸下去。你爸打电话跟院长说,不计代价。”

苏挽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这一扯牵动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沉珂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了她好一会儿。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滚轮碾过地砖,声音由近及远。

沉珂开口,声音比平时认真:“你真的这么爱她。”

苏挽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沉珂脸上。

“爱她爱到连命都不要。”沉珂问。

苏挽嗯了一声,声音从还插着氧气管的喉咙里挤出来。

沉珂沉默了几秒,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说:“我看你真的是疯了。”

苏挽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好友,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笑里是坦然,和一点对自身的无可奈何。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沉珂身上,像在看一个谜底。

“嗯,跟你学的。”苏挽笑着说。

沉珂没说话。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内心被精准地击中了,想起某个遥远混沌的记忆。

那次名为“深海”的任务。

在马六甲海峡,最深处的一条海底暗渠,她穿着全封闭潜水作战服,在水下潜伏了四个小时,完成任务准备撤离时,右腿被废弃的军用海底防护网缠住了。

钢丝和螺旋海藻缠在一起,勒进潜水服的防割层里,越挣扎越紧。

氧气在迅速消耗,潜水电脑上的数字跳得飞快,心率从平稳飙升到危险阈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叶正在被压缩。

窒息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向她逼近,恐惧之前,冷静的认知先升上来。她知道如果三分钟内脱不了身,就会死在这片连名字都没有的深海里。

然后她听到了路琼瑶的声音,在她大脑在最接近死亡的边缘,一遍一遍地呼喊她,歇斯底里。

和不告而别前打的最后一次电话的声音一样。

那天,电话那头,那个永远张扬嚣张,永远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笑的人,最后一次打电话的时候,她在哭。

那是沉珂出发前打给她的最后一个电话。没有告别,没有交代,只是打过去,听她把想说的说完。

路琼瑶在电话那头哭得声嘶力竭,叫她的名字,说:“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又要躲,你每次这样什么都不说就走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你要是敢就这样一走了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沉珂沉默片刻,说:“好,那你忘了我吧。”

然后她挂掉了电话,把手机扔进机场的垃圾桶里,切断了所有联络。

现在她沉在漆黑的海底,距离死亡还有不到两分钟。那个骂她的声音,那个哭着说永远不会原谅她的人,现在正在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喊她回去。

沉珂闭眼,牙齿咬着备用呼吸器的咬嘴,右手从战术腰带上抽出□□,一刀一刀地割。割断了缠在腿上的网线,也割掉了自己的皮肤和血肉。

钢丝断了,海藻散了,她的右小腿从防护网的残骸里挣脱出来,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在深海里飘成一缕暗红色的烟。

她往上游,减压仓、急救队、代号终止——后面的事她都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出来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理那条断腿。

她躺在甲板上,看着海面上零星的渔火,想起路琼瑶在电话里最后那句话“如果你一走了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她想起大学冬天的凌晨,她从酒吧把喝得烂醉的某人捞回来,那人吐了她一身,一边吐一边骂她是没良心的混蛋。

她把人背回公寓,擦脸,喂水,拢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那人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她第无数次捡起来重新盖好。

第二天早上,照常笑嘻嘻说:“昨晚辛苦你了。”

沉珂说没有,你回来倒头就睡。

那人哦了一声,信了。

想起那人在大学四年,为了追她,在宿舍楼下用蜡烛摆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被她泼了一盆冷水下去。

那人仰着头冲楼上喊“沉珂你给我等着”,喊完没到三分钟又发消息说“你泼归泼,别感冒了”。

想起那人第一天来公司报到,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高跟鞋,走路像踩高跷。在她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推门进来的时候,满脸都是初次见面的陌生礼貌和客套,让她手里的钢笔停了半秒。

那人抬起头,笑着说:“总监你好,我是新来的路琼瑶,以后请多多指教。”

她真的把她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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