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珩去销毁真正的报告单了,单憬宁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条腿伸直小幅度晃了晃,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发呆。
“宁宁。”胡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身侧,落下一小片阴影。
白炽灯盯久了陡然挪开视线,单憬宁眼前一片模糊,没第一时间看清他的表情,但还是马上弯起眼:“怎么了?”
面前人没立刻回答,似乎是在整理措辞,于是单憬宁友好地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跟他说:“坐。”
胡皓在他身边坐下,又沉默几秒轻声说:“对不起。”
“嗯?”单憬宁被他这一句整得有点不知所措,眨巴眨巴眼睛看向他。
看着他这样,胡皓不自觉弯了眉眼,又解释了一遍:“我这几次做的事都比较冒险,没提前跟你通气,害得你一直担心,很抱歉。”
虽说单憬宁确实是因为感觉被排除在外而难过了一阵,但也能理解他的做法,而且不管怎么说胡皓肯定是最煎熬的那个。
思及此,已经完全消气的单憬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大度地说:“没事啦,我能理解的。”
胡皓看着他舒展的眉眼,应了句:“嗯。”
郁珩的报告拿得有点久,卢主任也跟着一块儿过去了,剩下这两个人就隔着一拳的距离坐在长椅上,安静地等他们回来。
一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胡皓坐了一会,忽然偏头看向单憬宁。
单憬宁无所察觉,正望向对面墙上挂着的诊疗流程图,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轻轻摆了一下肩膀,眯着眼睛笑,纤长的眼睫随着他的动作盖住一半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胡皓有时候会读不懂他,单憬宁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矛盾感,有时觉得他过分依赖郁珩,但不是指具体的某些事,而是精神层面上的依赖,他所有的目光、心神都挂在那个人身上,被他的一言一动牵动,近乎虔诚,好像没了他自己也会很快枯萎掉。
但他的全部举动又都在把郁珩推远,甚至固执地拉起了一道带刺的荆棘墙,阻止他的靠近,最后再让郁珩站在墙的那一边眼睁睁看着他凋零下去。
一种极近天真的残忍,不论是对郁珩,还是对他自己。
“宁宁,我们俩挺像的。”胡皓突兀地开口。
单憬宁讶异地偏过头,不明白他为什么又提这件事。
胡皓却没有看他,眼神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里有一株人为放进屋子里来的丁香枝条,在一片白色中很显眼。
“可是啊宁宁,不管你多么想一个人抗下所有,事情发展到最后总会把越来越多的人卷进来,无法避免。”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单憬宁忽然有种被看透的感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胡皓看了他几秒,在他越来越紧绷的时候笑了一声,撑着脑袋答非所问:“你和郁珩和好了吗?”
“啊?”单憬宁霎时变得很慌乱,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摆,在明知道对方清楚自己和郁珩的感情后依旧选择了惯常的做法,僵硬地扯了下嘴角装傻:“什、什么和好啊?”
胡皓挑了下眉:“你们俩不是在谈恋爱?还没和好吗?”
谈恋爱……乍一听到这个词单憬宁居然有点怀念,他抿着唇浅浅笑了下,还是摇了头:“我们没有在谈恋爱。”
“没谈?”胡皓看上去很惊讶:“那你们!”
音调提高又忽而顿住,胡皓像是突然醒悟过来,坐直身子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过来,小声问:“你们平时那个状态,卿卿我我的,不会是正常兄弟间的相处吧?”
张了张口,单憬宁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尴尬,于是往长椅那头挪了点,眼观鼻鼻观心。
“还是情趣啊?享受这种暧昧纠缠的感觉?你们俩真是……”胡皓思来想去没想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干脆竖了个大拇指,在单憬宁面前晃了晃。
单憬宁臊得耳根脖子发烫,默默背过身去,选择不看他。
“那你们知道对方喜欢自己吗?怎么知道的?有什么经验吗?”胡皓这个时候表现得非常没有眼力见,又往这边挪了挪。
“哎呀就是知道,其他的我不记得了,相处着相处着就莫名其妙知道了!”单憬宁猛地站起来,两只手都捂在了耳朵上,急吼吼地把话一股脑说完,睁开眼看见路过的人回头看了他好几眼,又立马把手放下去,后知后觉害臊,闭上眼进入掩耳盗铃模式。
“这是怎么了?”郁珩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单憬宁回头看着走到身边的人,轻轻撇起嘴,一声不吭。
“怎么委屈巴巴的样子?被欺负了?”郁珩目光转向长椅上坐着的人。
胡皓的视线却落在郁珩自然搭在单憬宁腰间的手上,然后又移到当事人脸上,揶揄地眯起眼。
触及到他的眼神,单憬宁反应很大地往旁边跳了一步,谁也不敢多看,闷着头“哒哒哒”快步走远了。
手一下子落了空,郁珩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然后很不爽地看向一副事不关己样的罪魁祸首,请教他:“你跟他说什么了?想把我追人的进度清零?”
“真没追上啊?”胡皓反问。
“管那么多做什么,自己没进展来我这捣乱?恩将仇报啊?”郁珩抱臂靠在墙上,笑着磨了磨牙。
“不是,我想知恩图报来着。”胡皓一脸真诚:“不过你们俩也快了吧,怎么不谈?想等高考后?”
郁珩一噎,冷笑一声:“我们的感情状况就不劳您费心了,您自己都还没着落呢?既然这样那我礼尚往来问一句,需要帮忙吗?”
胡皓“啧”了一声:“不必了,失败者的经验我不想借鉴,远离我的情感生活,谢谢。”
闻言郁珩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没再说话。
等到卢主任细细跟医生谈完出来,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胡皓虽然觉得自己能回去上课,但他妈妈强硬地拉了他回家。
单憬宁看了眼手表,拉了拉郁珩的袖子,也说:“那我们也回去……”
“回什么回去!你俩给我回学校上课!”吴娟眼一横瞪着他们:“刚刚忙昏头了没来得及管你俩,不好好读书跟着过来干什么!还想回家?赶紧给我回学校!”
单憬宁抿着唇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脖子一缩,老老实实不吭声了。
“是是是,他的意思就是要回学校上课,我们突然意识到学海无涯学无止境特别想学习,一刻没拿到书真是浑身都难受,娟姐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们。”郁珩往单憬宁跟前一挡又开始嬉皮笑脸。
吴娟懒得搭理他,跟卢主任聊了两句就送胡皓母子回家了,让他俩跟着卢主任回学校。
让人意外的是蒋易扬下午就回学校了,没见到胡皓就吊着他的胳膊满教室瞎晃悠,让同学们在他的纱布上写写画画。
惊叹于他的乐观,单憬宁放空地盯了他几秒,一低头收到胡皓讲要转学的消息,怔愣片刻,抬头又看了蒋易扬一眼,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本以为事情就要以胡皓的转学做结尾了,可在连着空了一星期课后胡皓又奇迹般背着书包出现在座位上。
单憬宁惊喜地凑过去询问,胡皓只是左右打量一圈,小声说:“我舅舅犯事被抓进去了,要关个几年,没机会再找麻烦了。”
单憬宁一愣,看着胡皓笑眯眯的眼睛眼睫颤了颤,那日在他家阳台上的对话又闯进脑海中。
“我恨不得他去死!”
他抿了唇,犹豫再三还是想问,可胡皓似乎看出来他将要说的话,面容平静地开口:“不是我。”
话被堵在嗓子眼里,单憬宁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然后一点头:“嗯。”
其实就算胡皓真的做了什么也不重要,那种人就算真的出了事单憬宁也只会觉得他活该。
胡皓回来正好赶在端午节前一天,学校当天下午就放了假,单憬宁回家后才发现闻荻和郁振周都回来了,饭后窝在他们身边很是腻歪了一阵才回房间里去。
晚些时候郁珩推开单憬宁房间门找他却没看见人,于是便站在房间中央百无聊赖地等他回来,眼神漫不经心地逛了一圈,无意间瞥见单憬宁书桌上摊着一个小本子。
是单憬宁之前用来记日记的本子。
就这样放着,到时候被人看见内容又该生闷气了。郁珩看着大喇喇摊开的日记本无奈凑近,把本子合上放回书架上,收手时手指一勾,不小心碰落了另一本没放稳的本子。
薄薄的小本子一路从书桌滚到地上,然后摊开,大概是使用者经常翻动的原因,露出来的那页中缝都开了胶,郁珩蹲下身去捡,却在目光触及到内容时浑身僵住。
那页纸上工工整整记了一面表格,前面是一串物品名字,衣服鞋子饮食生活物品各种各样涉及很广,每个物品后面都跟着一个价格。
而这一页最底下赫然写着个手表,后面跟着的括号里标的是郁珩的名字,再之后是价格,明显是查过的,分毫不差。
郁珩抖着手又快速往前翻了几页,每一页几乎都是如此,物品人名加价格,一路翻完整本,他终于敢确认——
这是一本记账本。
是单憬宁用来记录这半年多来家里花在他身上所有钱的记账本。
郁珩攥着本子,蹲在地上久久没有动静。
身后突然传来“咔哒”声,单憬宁打开浴室门出来,看着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蹲在地上的郁珩,随手把擦头发的毛巾丢在床边,笑着凑近他:
“你在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