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解 第1章 路从今夜白

六月，风是柔软的。

它拂过了**妍乌黑潮湿的秀发，素白裙角在风中翩然起落。此时的**妍正安静的站在城市最高的顶楼上，双目无神的眺望着繁华的街景，她想，若是跳下去就能解决这一切，她是愿意的。

就在不久前，**妍终于因头痛欲裂难以忍受而去了趟医院，医生给她开了个脑部CT，她也乖乖照做了，可是结果却不尽人意。

医生望向挂在墙上的CT胶片，打开观片灯，抬手指向画面中央那片模糊的暗区，语气低沉道：“江女士，你这情况不是很乐观，应该能看到这大块阴影面积吧。”

**妍所有的神情瞬间凝固在那片阴影区域，她的手垂放在大腿窝，不自觉地撰紧了拳头。

她低声插了句：“是肿瘤对吗？”

“是，目前还未知是良性还是恶性，还需进行下一步检查。从当前的CT看来，区域很大，这一片阴影部分都是，不是很好判断，你再去做个核磁共振吧。”说罢，一张待检查的单子从一旁打印机里弹了出来。

**妍无声点头，她接过医生递过来的单子，雪白的纸张瞬间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汗渍。她有些无力的起身走出房门，推门而出，入目的是在走廊上等待叫号的人群。

她此时脑内一片混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检查出了问题，这究竟是为什么？世界待她如敝履，她却无动于衷，因为早在好多年前，她就已经将世界抛弃了。

做完检查，得到审判，自我放弃，都在同一天进行。平时出门习惯性带伞的她，偏偏今日没带。她捧着几张诊断书，上面寥寥几行字就宣判了她的生命倒计时。

纸上的“脑瘤晚期”四字十分夺目，**妍看着那四个字，仿佛窥见了死神的降临。忽然，几颗豆大的雨点落到了纸上，瞬间模糊了字眼，像是上天都在替她遮掩这无声的伤痛一般。

随着雨越下越大，**妍仰起头任由雨滴在她消瘦的脸颊上轻敲，她也有些分不清那是雨滴还是泪滴。

雨季来临，淋湿的是**妍的二十岁。

二十岁分明是最好的年纪，她却也在此之前就放弃了自己的精神世界，活着已是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她甚至都忘记自己已经站在这个天台多少次了，每当她俯瞰这座灯火通明的繁华城市，内心只会愈加空虚无力。

从前她活着是为了奶奶，现在呢？她不知道该为了谁。

**妍抬脚往围墙走近了几步，她试图要爬上去，却发现有些高，于是又往身后望去，瞧见地上散落的几块砖头，她过去将砖头都挪了过来，当做她生命终点的垫脚石。

她真正站到了围墙上，那一刻，她是放松的，只需轻轻向前再迈一步，便解脱了。

她看了这城市最后一眼，随后缓缓闭上了双眼，张开双手，去拥抱风，去拥抱死亡。

她试图抬起一只脚，耳边却传来了一声虚弱且清脆的“喵”的叫声，她知道那是一只猫，一只刚过哺乳期的小猫。那是她在救了成百上千只流浪猫才得来的条件反射。

她是瞬间睁开了眼，将手放下后，屈膝蹲下，低头寻找着声源，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围墙下方的一小块露出的边缘。

它身子小小的，通体毛色花白，只有尾端一点黑。跌落时，应当是奋力用指甲扒住了墙沿，这才卡在墙缝里，没有掉下去。

它见有人靠近，一直在喵喵叫，想要引起他人的注意。可这是天台啊，这么小的一只猫怎么会爬的上来？平时只有**妍才会想不开的上来，还会有谁专门上来，只是为了扔一只猫？

思绪忽闪飞过，她弯腰伸出手试了一下距离，依旧是差了很大的一节，况且这样探头，很容易会不小心脚滑摔下去，这样可就没人再来救这只可怜的小猫了。

**妍思索片刻，缓慢地跳下到了地面上，从地上的包里快速的摸索出一部手机，她手指向上滑动屏幕，拨打了人生中第二次119。

很快，两名消防人员带着工具箱上来了，他们运用了专业的救援工具，没过多久，小猫就被解救了上来。

一名消防人员捧着虚弱的小猫朝她走来，问道：“这是你的猫吗？”

**妍下意识摇摇头，垂眸又看见小猫眼睛亮亮的望着她，她早已死去的心又像被什么紧紧拽住似的，将她从溺水的海边捞了回来。她唇角露出一抹未曾察觉的笑，接着点头道：“嗯，是我的小猫。”

消防人员将小猫递向她，她稳稳接过后，消防人员这才教育了句：“天台这么危险的地方，以后不要上来了，知道没？”

“知道了，谢谢。”

**妍轻轻抚摸着小猫幼小的头，安抚它。许是被卡住的时间有些长，它虚弱的连头都抬不起来，只得躺着她的怀中低声呜咽。微缩着的身子最先瞧见的是雪白中尾端的一抹黑，像一支沾了墨的毛笔，在为它书写崭新的未来。

**妍莫名觉得眼角有些发酸，待消防人员走后，她也随之下了楼。接着走到了楼的后方，仰头望去，那处没被树叶遮挡的角落，正是她刚才站着的地方。

她又垂下头，顺着小猫的毛，淡淡的来了句：“你是来救我的吗？”

她也只是不找头脑的来了句，没想到小猫还真的“喵”了声，像是给她的回答。

**妍将小猫送到了宠物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除了有一只脚扭伤以外，其余都是些皮外伤，好好养上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了。医生防止猫咪乱动导致那条腿二次受伤，索性给它加了两根木棍固定住了。

夜晚，**妍回到家，推开门，昏暗无比，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谁会为她留一盏灯了。她顺手往墙边摸索着按钮，“啪”一声，屋子瞬间被点亮。屋子的装修是极简风格，色调也基本为黑白灰，也正如她一般。

**妍换了鞋，抱着小猫走向沙发，她将小猫放到沙发上，随即缓慢蹲下，将手交叉的趴在沙发上，安静的看着熟睡的小猫。同时，她也在思考，自己是养不了这只小猫了，还得尽早跟它找个主人才好。

夜晚，她将画架搬来了大厅，画布按上后，目光温柔的看向沙发上蜷缩在一团的白色小猫。冷冽的白色台灯照在它身上，周身像裹上了糖霜，白的晶莹透亮，璀璨如钻石。

她拿起托盘调了个色，执起画笔，毫不犹豫地下笔，开始了创作。

天蒙蒙亮时，这才停下了笔，画中呈现的是昨天天台上的情景——白色衣裙的少女正坐在天台上，身旁是一只小白猫，背景是高楼大厦。画中的她们似乎不属于这座高楼，而是一名看客，在窥探别人精彩的人生。

**妍放下画笔，侧头便瞧见房沿有一束光正悄无声息的透过玻璃窗蔓延进屋。她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天亮了。”

在还没给小猫找到合适的主人之前，**妍就继续养着它，给它买了小猫窝，打算到时候一并交给爱它的新主人。小猫也很乖，它似乎知道**妍睡眠不好，晚上几乎没有什么吵醒她的动静。

这日，**妍弓着腰在杂物间找着绘画颜料，偶然间发现了压在箱子底下的一本陈年旧笔记本。笔记本是棕色皮质的，没有任何图案，由于常年被压在底部，上面几乎没有灰尘。她捧着本子缓慢直起身，轻轻解开了本子封面的扣子，打开了第一页。

【2013年，8月28日，今天我八岁了，姑姑说要带我去西zang找妈妈，妈妈我真的好想你啊。】

这是一个小孩的字迹，不会的文字还会使用拼音，**妍再往后翻，没有下一页了，整个本子就写了这短短两行字。

窗户照进来的光照出了许多细微的灰尘在空中漂浮，这层光也照过**妍的侧脸，照过挺直的笔弓。她闭上眼将回忆渐渐倒退，时间回到2013年的那个夜晚。她的爸爸带回了一个奇怪的女人，她由于不愿意叫那人“妈妈”而被赶出了家门，本子也就留在了那个家里。

后来不知怎的走到了桥上，望向广阔的江面，她翻越了栏杆，站在了外侧。刚要坐下吹会晚风，却被路过的好心人误以为是想不开，莫名其妙的被救下了。

他们问她家在哪里，知不知道家里人的电话号码，她一律摇摇头，沉默不语。路人都以为她是跟家里人闹矛盾了，于是送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最后，**妍还是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奶奶没有跟他们一起住，赶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奶奶想要送她回那个家，是**妍抱着奶奶，哭着喊着：“我不要回去！是爸爸赶我出来的，他不要我回去。”

奶奶也没有反驳她说的话，反倒是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好，不回去，以后跟奶奶住好吗？”

“嗯！”小小的**妍抽泣着用力点头，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奶奶对她好了。

**妍睁开双眼，凝视着那两行字，随即合上书页，将本子带出了昏暗的杂物间，放到了自己的桌面上。

夜晚，她再次摊开本子第一页，看着上边标注的拼音，读着：“西藏？”

“那会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她忍不住发问。

突然头部一阵疼痛袭来，她合上本子，抬手去揉太阳穴，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是时候该做些大胆的事。

时间像是被人突然掐断了咽喉一般，过的急促，小猫的乖巧可爱引来了许多爱猫者的喜爱，**妍手机的消息不断，都是想要领养的意愿。她对此也十分满意。

**妍将它连带着猫窝一同交给新主人的那一天，纵有万分不舍，也只能放手。她们加了微信，约定了每过一段时间就更新一下小猫的动态，证明它过的很好。

她同那人挥手告别：“好好照顾它。”

“我会的。”那人将猫窝放到了副驾，接着开车离去。

**妍轻轻叹了口气，如释重负的回到屋内，开始收拾行李，她是时候离开这座孤独的城堡，去往自由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