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星漫最后一次回到南湖时,曾经依水而建的几座中式别墅已经变成了连绵的废墟,除了南湖二号门前那个幸存的杉木秋千被午后阳光贴上一层熟悉的光泽,周围再也找不到一点当年的痕迹。
绳索被藤蔓肆虐得面目全非,叶星漫用力一扯,秋千摇摇晃晃地动了一下。她把座椅木条缝隙间窜上来的杂草清了清,坐下来看着湖面被风吹起鱼鳞般的波纹。
不知不觉又像从前一样睡了过去。
睡梦中,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叶星漫,怎么又坐这儿了?他家房子都荒多少年了,你就不怕有什么小生灵缠在秋千上?”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半幅视线里,此时本应该在国外的发小方迹坐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杵在她身前,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正满头大汗地望着她。
“建国后不让成精,怕什么?”叶星漫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她感觉眼皮有千斤重,挣扎两下又闭上了,懒懒地问,“你不是在非洲看大象吗,怎么回国了?”
“胡言乱语什么呢?哪来的非洲大象?谁回国了?”方迹往四周看了看,没见到一个人影。
叶星漫抓着秋千的绳索揽在怀里,没有说话。
“哦,小说看到霸总回国那章了是吧?”方迹拿手里的书碰了碰叶星漫的胳膊,“我从老师办公室给你偷回来了。”
叶星漫被他用书敲了两下,勉强睁开眼,接过那本书瞧了一眼。
这是她高二暑假前最后一节课上偷看的那本小说,被班主任发现后给没收了,直到毕业也没拿回来。
方迹凑近仔细瞧了瞧叶星漫那副迷迷瞪瞪的样子,通常这种疲惫的状态只有在她通宵狂补作业后才显露出来。他摇摇头问:“唉,放假第一天,你怎么就跟明天要开学了似的?”
叶星漫没说话。
已经工作好几年了,却还是经常梦见高中的人和事。
不过最近梦得格外频繁,她揉了揉太阳穴,心想可能是近一个月工作压力太大的缘故。
方迹盯着叶星漫呆滞的神情看了一会儿,又问:“我去老许家打网球,你去不?”
他口中的老许,叫许向南,这两个人都住在南湖半岛北岸,与叶星漫家隔湖相望。
南湖从上空看是一个水滴形状的天然湖泊,别墅群分别坐落在“水滴”尾部两岸,由湖上的听风桥相连。从前他们相聚只需要穿过听风桥。高中毕业后,这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因为不同的选择各安天涯,听风桥变得孤单。
梦里倒是经常碰面,只是醒来后,她总会难过很久。
叶星漫把书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靠在秋千上。昨晚加班熬了个通宵,今天本想在家好好睡上一整天,结果一上午怎么睡也没睡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昔日邻居家门前的秋千,于是打车跨了半个霁城又回到了南湖。
这会儿睡得正香,方迹却入了梦,叶星漫没有余力缅怀青春,只想赶快打发他走于是摆摆手拒绝了这场相聚。
方迹点了下头:“行,你等天黑了二号里面的小鬼出来找你玩吧。”
自行车的声音渐渐远去,方逸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环湖大道上。
叶星漫知道方迹说的“二号”是指自己身后的南湖二号庭院。
从叶星漫出生起这个空邻居就一直有闹鬼的传说,只是如今房子都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传闻依然不灭。
盛夏的风吹过,带走了一些困意。
她感觉胳膊和腿有点麻,于是起身站立在秋千旁,试探着活动一下筋骨。
就在一抬手的不经意间,视线透过臂弯,眼见身后那栋深瓦暖墙的别墅完好无损地坐落在草坪上。敞开的大门前停了一辆卡车,几个着装统一的人正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从门口进进出出。
叶星漫低头一看,缠绕在秋千绳索上的藤蔓消失地无影无踪,周围是一片干干净净的草地。
还以为醒了,结果仍在梦里。
叶星漫往南湖二号门前走去,即便知道会触景生情,依然控制不住脚步。
她停在门前的卡车旁边,车身上有一个巨大的橙色标语,内容和那几个正在搬东西的师傅后背上的标语一样:笨手笨脚搬家公司。
这名字有种武功一般但非要闯荡江湖还扬言要做天下第一的宏伟志向。
叶星漫还没感叹完,车尾忽然“哗啦”一声,她回头,满地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石头散落一地,旁边还站着一个不忘弘扬公司文化的搬家师傅,双手环着一个底掉的箱子怔怔发呆。
她忙弯下腰来半蹲在地上去捡那些石头,正好用手里的书当托盘。不一会儿“托盘”上已经堆起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着实有些重,她问那个还在发愣的师傅:“这些要放哪?”
师傅还愣在原地。
她以为对方没听清,正要开口问第二遍时,车身的另一侧传来了一道清澈的声音:“给我吧。”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完全覆盖了自己身影的影子。
叶星漫至下而上慢慢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个人眼神温和又疏离,像泡在温水里的冰块。
她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着,多年来堆积的情绪顷刻之间奔腾而来,像无数条支流从四面八方一齐涌向同一个入海口。明晃晃的不可置信,扬波而来的怨恨,逐渐浮现的痛苦,还有那个人完全没有察觉到的一缕思念……在她眼里汇聚成一片复杂汹涌的海,势不可挡。
怒火喷发的瞬间,手中的书不合时宜地颤了一下,那些石头受到了二次伤害纷纷落地。
从不告而别的那一刻,到杳无音讯的这七年,池砚程第一次入梦。
池砚程纯白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个海蓝色的衬衫。露出来的胳膊被阳光照得像纸一样白,带着符合梦境的透明感。他手里端着一个木质的盒子,刚才还斯斯文文地站在那里,此刻眼中充满了不解,多少还有些委屈。
不知道是委屈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还是委屈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那憎恨的目光。
他默默地蹲下来去捡,直到还剩叶星漫脚边的最后一块红色岩石,他的动作才一顿,继而又把手伸了过来。
与此同时叶星漫也蹲了下来,动作似乎比他快了一步,池砚程的手完美地覆盖在了她的手上,手腕上还戴着从前的那条红绳,上面的玉质平安扣清透无暇,像被冰封的水。
池砚程反弹一样缩回了手,叶星漫愣了好久。
如此熟悉的触感,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记得。
池砚程起身等了一会,见她没有想要还给自己的意思,微微低头,伸出手问:“小姑娘,可以还给我吗?”
小姑娘?
很好,跋涉千里入梦一遭结果装不认识是吧?
“你真是没良心。”叶星漫脱口而出。
这样的评价,让他惊措。
片刻后意识到可能是小姑娘觉得自己没有表达谢意很失礼,于是突然摆正姿态,庄重地说了一声:“谢谢。”
叶星漫看着他陌生疏离的样子,差点气到晕厥,拿着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有点故意找茬的意味:“一块石头而已,不给你又怎样?”
池砚程没想到搬来南湖第一天就遇到这么个奇怪的小姑娘,那眼神完全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看一个仇人。可是他把二十三年的过往回忆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眼前这个人的身影。
他确信自己不认识她。
池砚程表情变得严肃,对叶星漫说:“这是我的实验材料,很抱歉不能给你玩。”
“什么实验?”叶星漫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池砚程说。
“随便你,”叶星漫冷笑了下,“那我就不给了。”
池砚程有些无奈:“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这么霸道?”
霸道?她可不认。
倔强是有点的。
叶星漫是标准的叶家祖传性格,撞到南墙拆南墙。既然是做梦,高低得逼着池砚程对过去做一个解释,管你是真不认识还是装不认识,无论如何不能白梦一场。
叶星漫把手往身后一背,扬着头,一副你不说我就不给的架势。
池砚程叹了口气,虽然不理解但还是耐心地讲给她:“简单说,我要找到这块岩石的年龄,虽然目测它至少来自六千年以前,但是为了获取更确切的数字我必须要做实验。”
他以为真诚的沟通能换回自己的实验样本,满心期待眼前的这个女孩能放过自己,结果换来了更仇恨的目光。
叶星漫怒视着他,六千年前的石头你一眼就能认出,真真切切爱过的人却形同陌路。
人们说当一个人足够思念另一个人的时候就会进入到她的梦境,那这样匆匆一见算什么?
一时兴起吗?
想到这里叶星漫就觉得窝火,手心用力攥了攥,恨不得立刻把那一盒子石头都掀了。
平静了一会儿,视线落到他手里的木盒上。
反正是做梦,胡作非为又何妨?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帮你搬吧。”
池砚程本能地后退,礼貌婉拒:“这个很重。”
“信不过我?”她问。
心思已然写在脸上,池砚程自然不相信她。
刚才没有活动好,叶星漫小腿突然有点抽筋,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晃悠了一下。
强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似乎有中暑的迹象。池砚程怕她晕倒在自家门前,于是把木盒上的玻璃盖子一扣,指着叶星漫手里的那块岩石说:“盒子装不下了,你帮我把你手里的这个拿进来吧。”
池砚程转身朝门口走去,叶星漫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把手里的石头往空中抛,接住,再一抛,接住,再一抛,石头突然飞了出去,刚好落在身前池砚程的脑袋上。
池砚程背影一僵,转过身问:“小姑娘,我们有仇吗?”
叶星漫有些心虚地跑过去捡起那块石头,小声嘀咕着:“血海深仇也不为过。”
“什么?”池砚程问。
“意外。”叶星漫敷衍一笑,眉眼弯弯,眼睛眯成两个小月牙。
池砚程没说什么,回身继续往门口走。
阳光格外热烈,照得脚下的石板路也跟着发光。叶星漫的视线有些模糊,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举起书遮挡太阳。
池砚程已经走到门口,侧过头提醒身后的叶星漫:“小心台……”
阶字还没说出口,叶星漫的膝盖已经跪在了地上。她今天穿的白色短裙,膝盖刚好磕在台阶的棱上,破皮的地方瞬间渗出一丝鲜血。
池砚程赶忙过来扶她,手里的木盒随手放在了叶星漫脚边,瞧见她的膝盖,顿时一惊:“流血了,得去医院。”
叶星漫纹丝不动只是看着越来越浓的血迹,怔怔发呆。
“你家住在这附近吗?”要赶紧联系上她的家人才行,池砚程着急地问。
叶星漫还是不发一言。
池砚程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在了离他最近的一栋别墅,指着南湖一号问:“你是住在那里吗?”
叶星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门前那棵西府海棠虽然过了花期,但依然盛大。墙面的云纹好像立在天地之间的水墨画,似真似假。
那是她的家。
泪水突然从她脸上滑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到膝盖的伤口上,拽起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
不对,梦里怎么会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