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初宁也去湖边。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第一次是在苏落去接温晚那天。她凌晨四点就醒了,怎么也睡不着,鬼使神差走到湖边。亭子是空的。她坐了一会儿,天亮了,回去开工。
第二次是第三天。还是空的。
第三次、第四次……她去了很多次,有时候天没亮就坐在那儿,有时候收工后夜深了也绕过去看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只是想再坐一次那个位置。也许是想试试,能不能像那天一样,刚好遇见。
可从来没有遇见过苏落。
她不知道的是,苏落一开始也去。
每天清晨,裹着那条深色的披肩,坐在老位置,闭目养神。
后来不去了。
因为每次去,亭子都是空的。
她以为文初宁不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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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湖面飘着淡淡的白雾,木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苏落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裹着同一条深色披肩,还是那个安静的姿势,闭目养神。
明天就要走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还要来。
可能就是想再坐一会儿。
最后一次。
文初宁远远走来。
她本来没抱任何期待。这一个月,她来了太多次,每一次都是空的。
可这一次,她看见了。
亭子里有一个人。
裹着那条熟悉的披肩,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
是苏落。
文初宁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确认那不是幻觉。
然后她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每一步都很轻,怕惊动什么。
走到亭子边上,她停下来。
苏落还没醒——或者说,还在闭目养神。
晨雾笼在她身上,把那件深色的披肩染得有点湿。她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很轻,侧脸在朦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文初宁就这么看着她。
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轻轻走进去,在苏落旁边坐下。
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没有看苏落,也没有说话。
学着苏落的样子,微微靠上亭柱,轻轻闭上眼。
闭目养神。
一左一右,两个人。
同一片晨雾,同一个亭子,同样的安静。
像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安安静静地共享这最后一段清晨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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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
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久。
苏落先开口了。
眼睛依旧没睁,声音清清淡淡:
“不冷吗?”
文初宁猛地一怔,睁开眼,下意识看向她。
她怎么知道是自己?
她明明一直闭着眼睛。
“你真的能听到是我?”文初宁语气里藏不住惊讶。
苏落这才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无奈,像是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实话:
“你以为我在骗小孩儿?”
文初宁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那天清晨,她也是这样闭着眼睛,说“我能听到是你”。
那时候她以为只是巧合。
原来是真的。
她看着苏落那张清淡的脸,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忍不住轻声笑起来,眉眼弯弯:
“我们两个……到底谁是小孩儿?”
苏落没接话。
只是默默拿过旁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往杯盖里倒了半杯温热的花茶。
递过去。
文初宁接过。
低头,小口喝着。
指尖一点点回暖。
沉默了几秒,她很小声地承认:
“冷。”
苏落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她缩着的肩膀,看着她低着头小口喝茶时那股乖软的样子。
然后她安静地往文初宁这边挪了半步。
抬手,轻轻将披肩的另一边展开。
声音轻而认真:
“要一起吗?”
文初宁心口轻轻一颤。
她没犹豫。
慢慢靠过去。
两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一起。
同一条深色披肩,轻轻裹住了两个人。
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苏落身上还是那股干净的味道,混着清晨的凉意,和一点点茉莉花香。
文初宁忽然觉得,这一个月所有的闷,都散了一点。
苏落垂眸,声音低低地问:
“又失眠了?”
文初宁靠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哑:
“这一个月……就没有好眠过。”
她偏过头,小声嘀咕:
“你的咒语,可能失效了。”
苏落侧头看她。
看着她微微垂着的睫毛,看着她因为冷而缩着的肩膀,看着她小声嘀咕时那股软软的样子。
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
语气却认真:
“那我再补一次。”
不等文初宁反应,她轻轻看向湖面。
又缓缓转回头,对着她。
一字一句。
用非常标准、温柔的粤语,轻声念:
“希望你能一直好眠。”
风停在亭角。
雾气慢慢散开。
文初宁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的温柔。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往苏落那边又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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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文初宁忽然轻声开口:
“你明天就要走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
苏落顿了一下。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文初宁低着头,看着披肩的边缘。
“还会回来吗?”
苏落想了想:“不知道。看有没有合适的本子。”
文初宁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她又问:
“那你……会想这里吗?”
苏落侧头看她。
文初宁没抬头,但耳朵红了。
苏落看着那只红了的耳朵,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会。”
一个字。
很轻。
可文初宁听见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苏落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
可现在看过去,好像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文初宁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会想我吗?”
问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怎么问出来了?
这种话,怎么可以问出来?
她慌忙想找补,想说“我是说作为演员”,想说“开玩笑的”,想说点什么——
可苏落已经开口了。
“会。”
还是一个字。
还是那么轻。
可这次,苏落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
文初宁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她就那么看着苏落,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苏落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披肩之下,呼吸都缠在一起。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文初宁先移开目光。
她把脸埋下去,埋进披肩里。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颤:
“……你别说这种话。”
苏落看着她那个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文初宁闷闷地说,“我会当真的。”
苏落顿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
“那就当真。”
文初宁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苏落,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苏落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认真。
文初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苏落。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笑得心口发烫。
“……你这个人。”
苏落看着她笑,嘴角也弯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文初宁摇摇头,把脸埋回披肩里,闷闷地说,“就是觉得……你真的很会骗人。”
“没骗你。”
文初宁没说话。
可她埋在披肩里的嘴角,翘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