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章凝滞的片场
这两天,整个片场的气氛,压抑得诡异。
不用谁明说,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空气里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安静得过分,连说话都下意识放轻声音。
源头很明显。
一个是文初宁,一个是苏落。
从前虽然不算黏腻,却总有旁人插不进去的微妙气场,可现在,两人彻底成了同一空间里的陌生人。
文初宁依旧对所有人温和有礼,和工作人员说笑、和导演沟通、和薇薇打闹,一切正常。
唯独面对苏落时,她连眼神都不肯多沾一下,能避就避,能绕就绕,客气得像对待一个毫无关系的合作对象。
而苏落,更冷了。这几天比以往更静,更冷,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苏编剧时候极度专业的人。
平时话少,情绪淡,待人客气却有距离,不亲近人,也为难人。
可一旦站上片场,触及剧本与表演,她便会瞬间换一个人——
冷静、锐利、一针见血,从不留情面。
上一场戏,同组男演员状态松散,台词含糊,情绪不到位,连导演都只是委婉提醒。
可监视器后的苏落,只淡淡开口一句:
“情绪不对,人物逻辑不成立,重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不会骂人,不会发火,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评判,比斥责更让人紧张。
她对戏,从来不对人。
可这份专业里的冷硬,与她看向文初宁时的柔软,形成过太鲜明的对比。
只是现在,那份柔软,也被她一点点收了回去。谁都看得出来,苏编剧心情差到了极点。
场记递剧本时手都轻了三分;
灯光师调整光线时格外仔细;
连一向爱开玩笑的副导,都少了往日的热闹。
有人偷偷在底下猜——
这两人之间闹了什么矛盾?
没人敢问,也没人敢说。
一场对手戏拍完,现场安静几秒,导演才轻轻喊了一声“过”。
文初宁礼貌颔首,转身往休息区走,恰好与迎面拿剧本过来的苏落狭路相逢。
四周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聚过来。
短短两米距离。
文初宁目不斜视,脚步未停。
苏落垂着眼,面色平静,连脚步都没乱。
两人擦肩而过,连一丝最基本的眼神交流都没有。
像两条从不相交的线。
风掠过片场,带起一点剧本纸张的轻响。
气氛凝滞得可怕。
薇薇站在不远处,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得明白,文初宁是在硬撑。
而苏落那少年人般的执拗与沉默,是心凉了。
一个不敢靠近,一个不敢再问。
一个拼命推开,一个默默后退。
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却让整个片场,都跟着陷入了一片无声的僵局。
傍晚的戏拍到夕阳西下。
一场需要群演配合的全景镜头拍完,工作人员忙着撤机位,场地上一时有些乱。文初宁站在一旁等着补拍特写,小鱼去拿外套,她便独自往边上靠了靠,尽量不挡到人。
人来人往间,不知怎么,她和苏落又一次离得很近。
苏落手里拿着修改过的台词页,应该是要递给导演,路过她身旁脚步停,这两天,两人连擦肩而过都形同陌路。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余光瞟着,都暗暗捏了把汗,气氛僵得快要凝固。
文初宁指尖微微蜷了蜷,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能闻到苏落身上淡淡的、像雨后茉莉一般清浅气息。
才不到十九岁的小姑娘,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沉默得让人心慌。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们又会像之前那样,无声错开时——
地上一堆电线被工作人员匆忙间碰了一下,朝文初宁脚边散过来。
她没注意,脚下一空,眼看就要绊到。
苏落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动作很轻,一碰即收,却足够稳住她。
“小心。”
清清淡淡的两个字,是这两天以来,苏落第一次开口跟她说话。
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却很稳。
文初宁整个人僵了一下,怔怔抬头,撞进苏落垂下来的目光里。
小姑娘眼底依旧没什么波澜,却藏着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在意。
周围的嘈杂好像一瞬间远了。
文初宁喉间轻轻动了动,压下心口乱七八糟的涩意,也轻轻回了两个字,声音微哑:
“……谢谢。”
一句小心,一句谢谢。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却是这压抑诡异的几天里,她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对话。
苏落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便收回目光,继续朝导演的方向走去。
文初宁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碰的轻微温度。
她望着苏落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风轻轻吹过来,片场凝滞得可怕的气氛,好像在这两句简单对话里,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极淡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