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都走得差不多,包厢里安静下来。
张导靠在椅背上,看着苏落,眼里带着点笑意。
“去年夏天你那个本子,我拿到手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老编剧写的。结果一问,高中刚毕业。”他摇了摇头,“当时就想,这小孩得见见。”
苏落轻轻笑了笑:“那次多亏您愿意用新人的本子。”
“不是愿意,是写得好。”张导直截了当,“你的剧本,我的镜头,合作起来舒服。所以今年这部,我一听说又是你的原创,连梗概都没看全就接了。”
他顿了顿,往她那边倾了倾身,语气熟稔了些:
“咱们认识也一年了,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你本科主攻导演系,对吧?”
苏落点头。
“课堂上那些东西,听得再多不如现场扎一次。”张导指了指她,“所以我特意叫你暑假过来,一是用你的本子,二就是带你真刀真枪学导演。别信学校里那一套套的,我手把手教你的,比你上两年课都管用。”
苏落眼底微暖:“我知道,谢谢您愿意带我。”
“谢什么,你自己争气。”张导摆摆手,“本来以为你就是来跟着看、跟着学,结果你一边盯本子一边学现场,两边都不耽误,上手还飞快。这才半个月,机位、调度、镜头语言,你已经能看懂了。”
他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欣赏:
“我是真被你惊到了。既能写,又懂镜头,将来你自己做导演,差不了。”
苏落顿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
张导没注意到,继续说:
“说回剧本,后面几场情绪戏,我再跟你对一下。你写的时候,核心是想突出人物的克制,对吧?”
苏落收回心神,点了点头:
“嗯。主角看上去软,但心里有劲儿,我不想写得太外放。痛而不喊、苦不言说,才更贴近她的性格。”
“我也是这个意思。”张导赞同,“观众现在不缺哭哭闹闹,缺的是这种憋着的劲儿。但拍摄时尺度不好拿捏,太收会闷,太放又破了你要的质感。”
苏落思索了一下:
“可以在镜头上留一点空白,让演员用眼神和小动作撑着。台词我这边可以再磨一磨,少一点、准一点,点到为止。”
张导一拍大腿:
“对,就是这个!你这编剧最省心的地方就在这——懂戏,更懂镜头。不少作者死护着文字,你倒好,直接从拍摄角度帮我想。”
苏落笑了笑:“毕竟是自己的本子,我希望它立起来,不只是落在纸上。而且跟着您在现场,也慢慢明白,剧本是给镜头服务的。”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张导点头,“后面几场重场戏,你提前跟演员对对思路,你的理解最准。”
“好,我这边准备一下。”
张导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行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得盯一天。”
“您也是。”
张导走了。
包厢里只剩苏落一个人。
她坐在原位,没动。
目光落在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杯上。
刚才张导说那句话——将来你自己做导演,差不了。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将来。
这个词,她好像从来没认真想过。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高中教室里,偷偷在草稿纸上写故事。今年,她的剧本已经在拍了,她在现场学着怎么把文字变成画面。
将来……
她没再往下想。
站起来,拿起笔记本,走出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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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
苏落醒了。
没有闹钟,像被什么精准的东西叫醒。
她躺了两秒,然后起身,洗漱,换衣服。
房间整洁得跟没人住过一样。
楼下餐厅,她拿了两片全麦面包、一盒常温牛奶,坐在角落安静吃完。动作轻,速度快,像她写剧本、画画一样,利落,专注。
然后抱着笔记本和保温杯,出门往片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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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已经忙起来了。
场务扛着器材快步穿梭,灯光师在调试柔光板,收音员举着话筒杆站在侧方。场记板“啪”地一声脆响,在嘈杂里格外清晰。
“各组安静——”
“录音OK。”
“灯光OK。”
“摄影OK。”
张导坐在监视器后,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强:“再来一条,情绪再收一点,不要外放。”
演员走位,补妆,调整呼吸。
苏落走到自己常站的角落。
和半个月前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只是看着,记着,努力跟上节奏。
现在,她已经能看懂每一个环节在做什么。
导演一句提点,她立刻明白是要调整情绪落点。
摄影一动机位,她能预判下一个镜头要什么画面。
场记一报条数,她脑子里能迅速对应剧本上的标注。
不是精通,但掌握了七八成。
眼神稳了,姿态定了,不再是旁观者。
偶尔张导回头看她一眼,会微微点头。
那个意思她懂:还行,跟上了。
苏落站在角落,目光落在监视器画面上。
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着。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视线专注着片场,心里却掠过另一道身影。
不知道那个人,昨晚有没有睡好。
不是说失眠吗。
昨天聚餐的时候,看起来倒是挺精神的。
和江糖说话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
苏落收回心神。
场记板再次清脆一响。
“开始!”
她目光重新落在监视器上。
认真看着。
接下来的半个月,片场依旧是那个片场。
灯光铺洒,轨道车滑行,对讲机里的电流声断断续续。
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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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初宁和江糖混熟了。
两人年纪相仿,性格也合拍,江糖活泼开朗,文初宁看着高冷,熟了之后其实话也不少。
片场休息的时候,经常能看见两个人凑在一起。
有时候是对戏,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就笑场。
有时候是江糖在讲什么八卦,文初宁站在旁边听,嘴角弯着,偶尔插一句嘴。
有时候什么都没做,就是一起坐着,各看各的手机,偶尔抬头聊两句。
苏落站在角落里,目光会不经意往那边飘。
她看见文初宁被江糖逗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和平时在镜头前的样子不太一样。
看见她假装高冷地抱臂站着,结果江糖凑过去说了什么,她一秒破功,笑着推了她一下。
看见她蹲在地上研究一个道具,江糖从后面走过来,往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她回头,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又笑起来。
苏落收回目光,继续看笔记本。
可那一页,又看了很久。
她觉得文初宁这样挺好的。
和刚来的时候比,放松多了,开心多了。
就是……
太闹了。
她想。
可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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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的杭城,太阳一出来就跟下火似的。棚里虽然有空调,但人多设备多,冷气根本不够用。场务们轮着去买冰棍,演员们候场的时候就蹲在风扇前面不肯动。
文初宁也热。
但她还是每天往苏落那边跑。
跑过去的时候,手里永远拿着东西——有时候是冰水,有时候是冰棍,有时候是一盒切好的西瓜。
“给。”
她把东西往苏落面前一递,然后就站在旁边,也不走。
苏落抬头看她。
她就眨眨眼:“吃啊,一会儿化了。”
苏落接过来了。
第一次是这样,第二次是这样,第三次还是这样。
道具组的小妹某天看见,凑过来小声说:“苏编剧,文老师对你也太好了吧,每天都给你送东西。”
苏落没说话。
但那天文初宁再过来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不用天天给我买。”
文初宁愣了一下:“为什么?”
“太热了,你自己吃。”
“我买了两份啊。”文初宁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你看,你的,我的。”
苏落看着那个袋子。
确实两份。
她顿了顿,接过来。
文初宁就笑,眼睛弯弯的,在旁边坐下。
苏落低头吃冰棍,没说话。
可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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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文初宁买了两根冰棍过来。
一根递给苏落,一根自己拿着。
两个人就站在角落里吃。
江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控诉:
“文初宁,你偏心!”
文初宁被她吓了一跳:“我怎么偏心了?”
“你天天给苏编剧买冰棍,从来没给我买过!”
文初宁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解释。
江糖就看着她,一脸“我看你怎么说”的表情。
文初宁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冰棍,又看了看苏落手里的。
然后她把自己的那根递给江糖:
“那你吃我的。”
江糖愣了一下:“啊?”
“你不是说我偏心吗,那你吃我的。”文初宁把冰棍塞她手里,“我跟苏落分一根。”
江糖拿着那根冰棍,表情复杂。
她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文初宁当真了。
她看了一眼苏落,又看了一眼文初宁,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冰棍已经在手里了,不吃白不吃。
“行吧。”她咬了一口,然后识趣地走了,“你们分吧,我消失。”
文初宁转过头,看着苏落手里那根冰棍。
两个人分一根。
她突然觉得,刚才那话说得太快了。
苏落看着她,没说话。
只是把手里的冰棍往前递了递。
文初宁看着那根冰棍。
苏落咬过的地方,离她这边不远。
她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凑过去,小小地咬了一口。
很甜。
冰的。
可她的脸有点热。
苏落看着她那个样子,眼底轻轻弯了一下。
然后自己也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那样,你一口我一口,把那根冰棍吃完了。
谁都没说刚才江糖来过的事。
但文初宁后来好几天,一想到那个画面,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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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文初宁开始叫苏落一起坐车回去。
“苏落,收工了,一起走?”
苏落看她一眼:“我走回去。”
“那我跟你一起走。”
“你不是有车吗?”
“车太闷了,走走舒服。”文初宁已经站到她旁边,“走吧走吧。”
苏落没拒绝。
两个人就沿着湖边慢慢走回去。
第一次是这样,第二次也是这样。
后来偶尔文初宁有戏,收工晚,苏落就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
也不说在等谁。
就是站着。
等文初宁出来,两个人就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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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傍晚,突然下雨了。
雨来得很快,刚才还晴着,忽然就砸下来了。
文初宁站在片场门口,看着外面的雨,懵了。
她没带伞。
正想着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走,旁边一个人走过来。
苏落。
手里拿着一把伞。
“走吧。”她说。
文初宁愣了一下:“你带伞了?”
“嗯。”
苏落撑开伞,站在雨里等她。
文初宁赶紧钻进去。
伞不大,两个人有点挤。
走了几步,文初宁的肩膀就湿了一小块。
她往苏落那边又挤了挤。
苏落侧头看她。
文初宁理直气壮:“你伞太小了。”
苏落没说话。
又走了几步,文初宁另一边肩膀也湿了。
她又往苏落那边挤。
这回两个人的胳膊完全贴在一起了。
苏落终于开口:
“那你下次自己带。”
文初宁立刻说:“不小不小,挤挤暖和。”
苏落顿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她的嘴角,弯了一点点。
雨还在下。
两个人挤在一把不大的伞里,肩膀贴着肩膀,慢慢地走。
谁都没说再挤了。
谁都没让开一点。
就那么贴着,走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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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走回去的路上,文初宁忽然问:
“苏落,你大学学什么的?”
“导演系。”
文初宁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着苏落,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学导演的?”
“嗯。”
“那你现在是编剧……”
“嗯。”苏落语气很淡,“学导演的也可以写剧本。”
文初宁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想起这半个月在片场看见的——苏落站在角落里,目光一直跟着镜头走,偶尔张导回头跟她说句话,她点点头,说点什么,张导就真的调整了。
她一直以为苏落是在学。
原来她本来就是学这个的。
“那你以后……”文初宁顿了顿,“要做导演?”
苏落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前面的路,走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也许吧。”
文初宁看着她。
夕阳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一定会很厉害的。”文初宁忽然说。
苏落转头看她。
文初宁眼睛亮亮的,语气认真:
“你写剧本这么厉害,又懂镜头,又会画画,什么都会。以后做导演,肯定也特别厉害。”
苏落看着她。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
“你也很厉害。”
文初宁愣了一下:“我?”
“嗯。”苏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演戏很厉害。人也很好。”
文初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往前走的身影。
心跳忽然就快了。
她追上去,走在苏落旁边。
没再说话。
可嘴角那点笑,一路都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