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拍了一个半月。
片场的日子很规律。
每天早上七点开工,晚上不知道几点收工。
苏落是导演,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监视器后面那个位置,是她的固定座位。一把折叠椅,上面贴着她的名字。
沈渔是第一次拍电影,很多东西不懂,经常问。
苏落回答得很简单,但都答在点上。
有一次,沈渔问她:“苏导,你怎么知道我刚才那个情绪不对?”
苏落看了她一眼。
“看出来的。”
沈渔愣了一下。
苏落已经低头看监视器了。
---
沈渔发现苏落有个习惯。
每次收工后,她会摸自己的手表。
那块表很普通,表盘是浅金色的,表带是深棕色的皮。
她会用手指摩挲表盘,有时候摸很久。
有一次,沈渔忍不住问:
“苏导,那块表有什么特别的吗?”
苏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没什么。”
但她的手,还是又摸了一下。
沈渔没再问。
但她注意到,苏落摸表的时候,眼神会变。
变得很远。
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
杀青那天晚上,剧组聚餐。
订的是一家涮肉馆,大圆桌,十几个人坐了一圈。
苏落被安排在主位,旁边是制片人和几个主演。
沈渔坐在她旁边。
一开始大家还端着,几杯酒下肚就放开了。
有人过来敬苏落。
苏落看着那杯酒,顿了一下。
制片人笑着说:“苏导,今天杀青,多少喝点?”
苏落摇摇头。
“我不喝酒。”
她的语气很淡,但不是拒绝的那种冷,是陈述事实。
制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行行行,不喝就不喝,来,给苏导换茶。”
服务员很快端了一杯茶过来。
苏落端起茶杯,和敬酒的人碰了一下。
抿了一口。
从头到尾,她没碰过一滴酒。
沈渔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导演不喝酒,她第一次见。
但她没说什么。
只是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
散场的时候,有人起哄要合照。
服务员帮忙拍的,一群人挤在一起。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沈渔正好偏头看苏落。
就那一秒。
被拍下来了。
---
第二天早上,沈渔是被电话吵醒的。
经纪人打来的。
“你看热搜了没?”
沈渔迷迷糊糊打开微博。
热搜第五:
「沈渔苏落」
她点进去。
是昨晚的合照,还有几张片场的照片。
苏落给她讲戏的,两个人站得很近的,还有一张她给苏落端水的。
评论区什么都有。
有人磕CP,有人说炒作,有人问苏落是谁。
沈渔盯着那些评论看了半天。
然后给苏落打了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
“苏导,你看热搜了吗?”
“看了。”
沈渔问:
“怎么办?”
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就不用管。”
沈渔愣了一下:
“我?我当然不介意。我是怕你介意。”
苏落说:
“我不介意。”
电话挂了。
沈渔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片场那些日子,想起苏落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样子,想起她摸手表的那个习惯。
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又好像什么都在乎。
她没想明白。
但那些热搜,她没再管。
---
苏落没管那些热搜。
周敏打电话来问,她说:
“不回应。”
周敏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你也不混娱乐圈。”
挂了电话,苏落坐在画室里。
墙上那些画,还是老样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空白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画完了,她放下笔。
继续坐着。
---
大四下学期,事多。
论文,答辩,毕业作品,各种手续。
导演系的毕业作品要交成片,要写创作阐述,要准备答辩PPT。
苏落的毕业作品就是《朝夕》。
片子早就交上去了,老师们看过了。
分数还没出,但导师打过电话来:
“苏落,你那个片子,系里几个老师看了,都说好。”
苏落说:
“谢谢老师。”
导师问:
“答辩准备得怎么样了?”
苏落说:
“差不多了。”
导师说:
“行,好好准备。”
---
答辩那天,她穿了一身黑,站在讲台上,放了十分钟的片花。
然后回答老师们的问题。
问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最后一个问题:
“苏落,你以后想拍什么?”
她想了想。
“不知道。”
台下的老师愣了一下。
然后有人笑了。
“行,答辩结束。”
---
手续也一堆。
学生证注销,校园卡退掉,各种表要填。
她去了一趟学校,把该办的都办了。
温晚陪着她。
“你这个学期都没怎么来上课。”温晚说。
苏落点点头:
“嗯。”
温晚看着她,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说:
“毕业之后,有空出来吃饭。”
苏落说:
“好。”
---
那三个月,文初宁在横店。
拍一部古装权谋剧,她演女二号,一个表面柔弱实则心机的后宫妃子。
剧组很大,人也多。
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化妆,晚上十点收工。
日子过得很规律。
规律到可以不用想别的。
---
化妆间里,她闭着眼睛让化妆师在脸上涂涂抹抹。
旁边的小演员在聊天,说最近的热搜,说谁和谁又传绯闻了。
“你们看那个没?沈渔和那个女导演。”
“看了看了,还挺配的。”
“那个导演好像叫苏落?拍《朝夕》那个。”
文初宁的眼睛动了动。
但她没睁开。
化妆师轻声说:
“文老师,您眼睛别动。”
她不动了。
---
片场休息的时候,她坐在角落看剧本。
助理薇薇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老細。”
“嗯?”
薇薇欲言又止。
文初宁抬头看她:
“做咩?”
薇薇小声说:
“你睇咗热搜未?”
文初宁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睇咗。”
薇薇愣了一下:
“你……冇事嘛?”
文初宁说:
“冇事。”
薇薇看着她,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
那天收工早。
文初宁回到酒店,洗了澡,躺在床上。
拿起手机,点开微博。
热搜上还有那个名字。
「苏落沈渔」
她点进去。
是那些照片。
苏落给沈渔讲戏的,两个人站得很近的,杀青宴的合照。
她盯着那张合照,看了很久。
苏落在人群中间,没什么表情。
沈渔站在她旁边,偏头看她。
文初宁看着那个画面。
然后关掉。
把手机放下。
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空空的。
又满满的。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是这样站在人群中间。
清清冷冷的,好像和所有人隔着一层。
但那个人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现在那光,还在吗?
给谁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睡不着了。
---
第二天,她照常四点起来化妆。
化妆师说:
“文老师,您今天气色不太好,没睡好?”
文初宁说:
“嗯。”
化妆师没再问。
只是下手轻了一点。
---
那部戏拍了三个月。
她演的那个妃子,最后死得很惨。
被赐了一杯毒酒,倒在冷宫里。
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导演说这个镜头好,保留了。
杀青那天,剧组给她送了花。
她笑着接过来,说了谢谢。
然后一个人回酒店。
收拾东西。
订机票。
下一站,是另一个剧组。
---
三个月里,她偶尔会看热搜。
苏落的名字出现过几次。
“苏落新戏杀青”
“苏落沈渔”
后来慢慢就没了。
娱乐圈就是这样,每天都有新瓜,旧的很快就忘了。
她看着那些消息,有时候会停几秒。
然后划过去。
继续看别的。
---
有一次,她在机场候机。
旁边一个人在看手机,外放的声音有点大。
是一个采访。
“沈渔,和苏导合作感觉怎么样?”
沈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苏导人很好,就是话少。我一开始挺怕她的,后来发现她就是那样的人。”
记者问:
“那你们私下有联系吗?”
沈渔笑了笑:
“这个不能说。”
文初宁听着那个声音。
然后站起来,换了个位置。
坐到听不见的地方。
---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苏落站在月光下。
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袄裙,挽着发髻,笑着看她。
她想走过去。
但怎么也走不到。
苏落一直站在那里。
不远不近的。
就那么看着她。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窗外的天还没亮。
她坐起来,抱着膝盖。
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