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后的第三天,文初宁订了回港城的机票。
苏落送她去机场。
车平稳地行驶在高速上。文初宁一直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像是要把这个触感记住。
苏落单手扶着方向盘,偶尔侧目看她一眼。
快到了,文初宁忽然开口:
“落落。”
“嗯?”
“你会想我吗?”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上。但耳朵微微竖起,等着那个答案。
苏落说:
“会。”
文初宁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苏落又说:
“每天都会。”
文初宁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那我每天给你打电话。”
苏落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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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出发层。
两个人谁都没动。
文初宁握着她的手,很紧。
苏落也没催她。
沉默在车厢里流淌,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
最后是文初宁先松开手。
她倾身过去,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
苏落看着她:
“好。”
文初宁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苏落还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她。
文初宁挥了挥手,转身走进航站楼。
苏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在车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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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
文初宁的消息:
「过了安检。」
苏落回:
「嗯。」
文初宁:
「已经开始想你了。」
苏落看着那行字,唇角微微上扬。
她回: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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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秋天来得早。
下午两点,苏落的车停在三里屯太古里北区的一家咖啡馆门口。
这里是整个北京城最喧嚣的地段之一。周末下午,人潮涌动,街拍者随处可见。穿得时尚的年轻男女在街头穿梭,举着相机的博主们占据着每一个有利位置。
苏落下车,黑色羊绒大衣,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穿过人群,走进那家落地窗通透的咖啡馆。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人来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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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一个男人走进来。
苏沐。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五官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完全不像比苏落大一岁的哥哥。
看见她,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还没等她站起来,他已经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小苏苏!想死哥了!”
苏落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眉头微微蹙起。
苏沐终于松开她,又伸手去揉她的脸。
“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苏落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他的手。
“你好油腻。”
苏沐委屈地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在她对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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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端上来的时候,苏沐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苏落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什么?”
苏沐笑了:
“看你啊。好久没见了,让我多看两眼。”
苏落没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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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放下咖啡杯,收起玩笑的表情。
“说吧,什么事?”
苏落看着他:
“文初宁回港城了。”
苏沐点头:
“我知道。你刚送的她。”
苏落继续说:
“她回去处理一些事。我不放心。”
苏沐靠在椅背上:
“什么事?”
苏落说:
“和林家的事。”
苏沐的动作顿了一下。
“港城那个林家?”
苏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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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人群上。
“林家根基在港城,做了几十年进出口贸易。这几年扩张太快,现金流一直绷着。去年投了个地产项目,占了不少资金,现在银行那边正在重新评估授信。”
他转过头,看着苏落:
“你想怎么做?”
苏落说:
“她想自己处理。但我需要后手。”
苏沐点点头:
“明白。你是让我盯着,随时准备动手?”
苏落看着他:
“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苏沐笑了。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家的核心业务是进出口,主要做东南亚航线。去年他们换了主要供应商,那家供应商跟我有点交情。”
他顿了顿:
“要是需要,可以让供应商突然断供,理由是质量纠纷。林家的下游客户等不了,一个月的空窗期就能让他们损失惨重。”
苏落听着,没说话。
苏沐继续说:
“银行那边也能入手。他们最大的贷款行是东亚银行,信贷部负责人是我大学同学。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让他们重新审核林家的授信额度。”
他看着她:
“资金链一断,再加上供应商那边的麻烦,三个月之内,林家的股价至少跌四成。”
苏落问:
“他们能不能找到别的出路?”
苏沐笑了:
“当然能。但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顿了顿:
“再说,还有我爸那边的关系。港城商界,苏家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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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沉默了几秒。
“二叔知道吗?”她问。
苏沐笑了:
“我爸?他巴不得你开口求他呢。”
他靠回椅背:
“你是不知道,他整天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我说你那个性子,谁敢欺负你?他说那不一样,被人欺负是一回事,没人陪是另一回事。”
苏落没说话。
苏沐继续说:
“所以你放心,真要动手,我爸那边肯定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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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先盯着。她处理好了就算了。处理不好……”
她没说完。
苏沐替她说完:
“处理不好,哥帮你动手。”
苏落看着他,点了点头。
苏沐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小苏苏,你这是第一次求我办事吧?”
苏落没说话。
苏沐凑近一点:
“说句好听的,哥就帮你。”
苏落看着他。
那个眼神,冷飕飕的。
苏沐立刻往后缩:
“好好好,不说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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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看了一眼窗外,忽然问:
“对了,你跟那个文初宁,到什么程度了?”
苏落看着他。
苏沐举起双手:
“我纯粹是关心。不是八卦。”
苏落收回目光:
“不该问的别问。”
苏沐委屈:
“我怎么就不该问了?我是你哥。”
苏落没理他。
苏沐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不问。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苏落看着他。
苏沐认真地说:
“什么时候带她回来吃饭。让你二叔见见。”
苏落愣了一下。
苏沐继续说:
“我爸早就想见你了。你一直躲着。这次正好,借着带女朋友回家,顺便见见他。”
苏落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再说。”
苏沐笑了:
“那就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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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
“行,我去安排人盯着林家。”
苏落也站起来。
苏沐走到她面前,又张开双臂:
“来,让哥抱一下。”
苏落往后退了一步。
苏沐委屈:
“就一下。”
苏落看着他,没动。
苏沐叹了口气,放下手:
“行吧行吧,不抱就不抱。”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有事给我打电话。”
苏落这次没躲。
苏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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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张脸在逆光里轮廓分明,完全看不出比苏落大一岁,反倒像是刚出校园没几年的年轻人。
他笑得眉眼弯弯:
“对了,小苏苏——”
苏落看着他。
苏沐说:
“刚才那句‘再说’,我当你答应了。”
说完就推门跑了。
苏落站在原地,看着他跑掉的背影。
然后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
苏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
苏沐跑掉的背影还在她脑海里晃——穿得人模狗样的,跑起来却像只撒欢的金毛。
她低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那些年的事,像旧电影一样,一帧一帧晃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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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五岁,他六岁。
过年,老宅人多。
她穿着一身红棉袄,站在院子里看烟花。他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扯掉她头上的发带。
头发散下来,遮住脸。
她回头,看见他举着发带,笑得直不起腰。
“小秃子!小秃子!”
她追他,他跑。
最后她没追上,站在院子里哭。
大人来了,问他怎么了。
他说:“她自己摔的。”
她太小,不会告状。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镜子,自己把头发扎起来。
扎得歪歪扭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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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六岁,他七岁。
奶奶给她做了一双绣花鞋,上面绣着小兔子。
她喜欢得不得了,穿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他看见了,眼睛一亮。
“给我看看。”
她蹲下来给他看。
他一把抢过鞋子,跑向池塘。
她追上去的时候,鞋子已经漂在水面上。
她趴在池塘边,看着那只鞋慢慢往下沉。
他在旁边笑:
“小兔子游泳咯!”
她没哭。
站起来,走过去,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疼得龇牙咧嘴,追着她要打。
她跑回奶奶屋里,把门关上。
奶奶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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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七岁,他八岁。
老宅的花园里,她蹲在池塘边看锦鲤。
他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推她。
她整个人往前扑,手撑在地上,蹭破了皮。
“哈哈哈笨蛋!”
她回头,看见他笑得直不起腰。
没哭。站起来,走过去,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他疼得龇牙咧嘴,追着她满院子跑。
那天晚上,两个人被爷爷罚站,一人墙角一边。
她扭头瞪他,他冲她做鬼脸。
爷爷问:“知错了吗?”
他抢先说:“知错了知错了。”
然后悄悄冲她吐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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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八岁,他九岁。
这是她记得最清楚的一年。
因为奶奶走了。
奶奶刚走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哭。
二叔每天都来陪她。带她去散步,给她讲故事,陪她吃饭。
她不知道,这些被他看在眼里。
他觉得自己的爸爸被抢走了。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抢她的书,藏她的玩具,扯她的辫子。
她不理他,他就更来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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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拿着奶奶最喜欢的那本书,坐在花园里看。
那是奶奶生前最常翻的一本。书页都翻毛了,边角卷起来。
她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冲过来,一把抢走那本书。
“还我。”
他笑嘻嘻地晃着书:
“不给。凭什么给你?奶奶最疼你,什么东西都给你。”
“还我。”
“不还。”
她站起来,去抢。
他高高举起书,她够不着。
她跳起来,够着了。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他们从小练过,经常打架,但都会适可而止。
那天不一样。
那天他特别用力。
他把她按在地上,她挣扎着要起来。
他又把她摔下去。
她再起来,他再摔。
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她的头砸在石头上。
很疼。
血从后脑勺流出来,她摸了一下,手上全是红。
然后她看见他又冲过来。
她以为他还要打。
她想躲,但头晕得厉害,动不了。
他真的又冲过来了。
她闭上眼睛。
但拳头没有落下来。
她睁开眼,看见他愣在那里,脸色惨白。
“血……”他喊,“好多血……”
他开始喊人。
喊得撕心裂肺。
她听见脚步声,很多人跑过来。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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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她晕过去之后,他一直站在旁边,抖得像个筛子。
大人们忙着送她去医院,没人顾得上他。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地上的血,一直站到天黑。
后来二叔找到他,他抱住二叔,哭得说不出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二叔抱着他,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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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不再抢她的东西,不再扯她的头发,不再推她。
他每天来看她。
带她喜欢的点心,给她讲学校里的事,坐在床边陪她。
她不理他。
他不在乎,第二天还是来。
有一次,她终于开口了。
“你走。”
他愣住。
她看着他:
“你打我。你还想打我第二次。”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我没有想打你第二次。我是想扶你……我看见血……我想扶你……”
她不信。
“你走。”
他走了。
第二天还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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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很多年,他都是这样。
她对他冷淡,他不在乎。
她不理他,他还是笑嘻嘻地凑上来。
她需要帮忙,他二话不说就冲过去。
像个傻子。
但她不讨厌这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