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的片场,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没人知道文初宁怎么了。
她戏照拍,词照背,导演喊卡的时候该笑还是笑,该说谢谢还是说谢谢。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只要一喊收工,她就一个人坐在角落,拿着手机看。
看很久。
有时候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把手机扣下去,不再看了。
薇薇在旁边观察了三天,得出一个结论:
老板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
第一天。
中午休息,文初宁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剧本,眼睛盯着某一页,半天没翻。
薇薇端着盒饭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細,食飯啦。”
(老板,吃饭了。)
文初宁没动。
薇薇等了两秒,又說:
“文姐?飯盒要凍啦。”
(文姐?饭盒要凉了。)
文初宁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接过盒饭。
“唔該。”
(谢谢。)
然后打开,吃了一口,又放下,继续看剧本。
薇薇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口只吃了一口的饭,心里警铃大作。
完了。
老板连饭都不吃了。
这是出大事了。
她默默退到一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
「Day 1:老板食欲下降,疑似情伤。危险指数:??」
---
第二天。
下午有一场哭戏。
文初宁演得很好,好到导演喊卡之后,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导演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初宁,这场太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文初宁笑了笑,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导演”。
然后她走到角落,坐下。
薇薇拿着水杯过去,看见她眼眶还是红的——不是哭完的那种红,是那种憋了很久、想哭又没哭出来的红。
薇薇把水递过去,小心翼翼地问:
“老細,你……冇事嘛?”
(老板,你……没事吧?)
文初宁接过水,没说话。
薇薇等了一会儿,又说:
“嗰場戲,你演得好好。”
(那场戏,你演得很好。)
文初宁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但没笑出来。
“嗯。”
薇薇看着她,心里有点慌。
老板平时不是这样的。老板平时会跟她斗嘴,会捏她的脸,会说“你闭嘴”。现在这个安安静静、只会“嗯”的人,是谁?
她默默退到一边,掏出手机,继续记:
「Day 2:老板情绪低落,疑似情伤加重。危险指数:???」
---
第三天。
收工后,文初宁又坐在角落里看手机。
薇薇假装在旁边整理东西,耳朵竖得高高的。
她听见文初宁叹了口气。
很轻的那种。
然后把手机放下,盯着空气发呆。
薇薇忍不住了。
她走过去,在旁边蹲下,仰着头看文初宁:
“老細,你到底做咩呀?你噉樣我好驚?。”
(老板,你到底怎么了?你这样我好害怕。)
文初宁低头看她,没说话。
薇薇继续说:
“你知唔知你三日冇笑過啦?你三日!平時你一日笑十几次?!”
(你知不知道你三天没笑过了?三天!平时你一天笑十几次的!)
文初宁愣了一下。
“我有咁誇張?”
(我有这么夸张?)
“有!”薇薇用力点头,“仲有,你尋日嗰盒飯,食咗三口就擺低咗。今日嗰盒,食咗兩口。聽日係咪只食一口?”
(有!还有,你昨天那盒饭,吃了三口就放下了。今天那盒,吃了两口。明天是不是只吃一口?)
文初宁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但没笑出来。
她低下头,轻声说:
“我冇事。”
(我没事。)
薇薇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说:
“老細,你知唔知你每次講‘冇事’嘅時候,個樣都好似想喊?”
(老板,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表情都像想哭?)
文初宁抬起头,看着她。
薇薇认真地说:
“我唔知你發生咩事。但係如果你想講,我喺度。如果你唔想講,我都喺度。”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如果你想讲,我在这里。如果你不想讲,我也在这里。)
文初宁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薇薇在旁边坐下,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片场的人慢慢走光,看灯光一盏一盏灭掉。
过了很久,文初宁忽然开口:
“薇薇。”
“嗯?”
“多謝你。”
(谢谢你。)
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客咩氣,加人工就得啦。”
(客气什么,加人工就行了。)
文初宁终于笑了。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薇薇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然后掏出手机,记下:
「Day 3:老板终于笑了,虽然只有一秒。疑似本人功劳。危险指数:??(降了一颗)」
---
第四天。
大夜戏。
从晚上八点拍到凌晨四点,所有人都在熬。
文初宁的戏排在凌晨两点。她坐在休息区等,手里拿着剧本,眼睛盯着某一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薇薇在旁边陪着她,困得眼皮打架,但还是强撑着。
“老細,你唔瞓一陣?”
(老板,你不睡一会儿?)
文初宁摇摇头。
“唔使。”
(不用。)
薇薇看着她,想了想,说:
“你係咪掛住邊個?”
(你是不是想谁?)
文初宁愣了一下,没说话。
薇薇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没再问,只是往文初宁那边挪了挪,靠在她肩上。
“我陪你。”
文初宁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弯。
“你唔使瞓?”
(你不用睡?)
“陪你嘛。”薇薇闭着眼睛,声音迷迷糊糊的,“你噉樣,我邊敢瞓。”
(陪你嘛。你这样,我哪敢睡。)
文初宁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凌晨两点,轮到她了。
她站起来,把外套递给薇薇:“你瞓一陣,我拍完返嚟。”
(你睡一会儿,我拍完回来。)
薇薇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抱着外套,蜷在椅子上。
文初宁看了她一眼,转身往片场走。
---
凌晨三点三十分,收工。
文初宁换好衣服出来,看见薇薇还蜷在椅子上,抱着她的外套,睡得正香。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
“薇薇,走啦。”
薇薇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
“拍完啦?幾點啦?”
(拍完啦?几点啦?)
“三點幾。”文初宁把外套拿过来,披上,“走,返去瞓。”
(三点多。走,回去睡。)
薇薇揉着眼睛,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冷风一吹,薇薇彻底醒了。
“老細,你返邊度?返我哋酒店定係……”
(老板,你回哪儿?回我们酒店还是……)
她没说下去。
文初宁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说:
“返屋企。”
(回家。)
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陪你等車。”
---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楼下。(夜里不堵车就是快)
文初宁下车,回头看了一眼车里。薇薇扒着车窗,朝她挥手。
“老細,返去好好瞓覺!聽日見!”
(老板,回去好好睡觉!明天见!)
文初宁点点头,看着车开走。
然后她转身,上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有点恍惚。
这几天她一直没回来。
不是因为忙。
是因为怕。
怕回来面对那种沉默。怕看到那人欲言又止的沉默,怕听到她说别人,她两人背对背中间的那条月光,
但现在她回来了。
不管怎么样,总要回来的。
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去,站在家门口。
深吸一口气,拿钥匙,开门。
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到开关,打开灯。
玄关亮起来。客厅还是黑的。
她换鞋,走进去,打开客厅的灯。
沙发上空空的。那盏落地灯关着。卧室门开着,里面也是黑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苏落没在。
这么晚了,没在家?。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4点三十分。
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回来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你在哪儿?」
还是没回。
她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
那盏落地灯就在旁边,关着的。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把它打开了。
暖黄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沙发上。
她在沙发坐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等。
等那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