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新年,宵禁时间推迟,夜晚街市热闹非凡,犹胜白昼。
街边商铺的吆喝与行人嬉笑交织,坐在酒楼上眺望,放眼尽是火树银花。
宁轩樾感慨:“这都快赶上天丛街了。”
半晌没有回音。
他目光转向谢执,见他盯着食单迟迟不动:“怎么了?不合胃口?”
“倒不是。”谢执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不死心地往柜台内张望两眼,有些泄气,“没到时节,果然不见桃花酒。”
宁轩樾失笑:“还念着呢?”
谢执:“可不,欠你的债合该早点还上。”
宁轩樾登时笑容一僵。
谢执一无所觉,专心研究菜名,血色浅淡的嘴唇幅度极小地喃喃翕动。宁轩樾如同被魇住,冲动地按住谢执手背,迫使他扭头看向自己:
“你就这么急着还清人情?”
“……?”
谢执不明所以地抬头,眼里映入两点华光,澄明如少年时。
温热触感熨入手背,有些怪异,又不至于难受,他微微一挣没有挣开,索性任由宁轩樾按着不放。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可不要做小人。”
他洒然回以一笑:“况且又不是什么大事,有机会自然该践约。”
宁轩樾又是面色一沉。
谢执只道他和自己一样,伤感于这物是人非,于是耐着性子,屈起指节蹭了蹭他掌心,宽慰道:
“弥补遗憾,又不是一笔勾销。再说了,我俩的人情连算都算不明白,就算真要还,又该怎么还清?”
他本性不是个拧巴的人,从厢房逃离,被夜风一吹,便觉混乱不堪的情愫被抵挡一空,什么爱憎好恶,暂且搁置一晚,且容他做几个时辰的扬州少年梦。
哪怕是躲在幕离之下。
酥挠感飘忽得像一片绒羽,从掌心痒到心底,宁轩樾眼底暗色加深,忽然探身撩起皂色轻纱,露出其后错愕的隽秀面容。
“有门帘同外边隔着,街上的人也看不清窗内,且先摘了吧。”
他满脸君子坦荡,镇定地吹熄烛火,起身离座,亲自找店家看菜。
不一会儿佣保送酒而入,谢执忙侧过脸借窗角阴影遮掩,但正如宁轩樾所言,店内繁忙,并无人留心。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他随手抓起酒壶,连饮数杯,才勉强压下舌根苦涩,欹在窗框边俯瞰穿梭人流。
宁轩樾向店家细细叮嘱完谢执的忌口、偏好,甫一走回,打眼便见他勾着酒壶,侧颊一抹流霞似的飞红,凤目两星碧潋般的水色,怔忪凝望楼外烟火,像是痴了。
“你——”
抬眼瞬间,宁轩樾陡然失声。
窗外流离灯火倾入昏暗的雅座内,恍若天上人间倾覆,故人踏夜而来,翩然入黄粱幻境。
此情此景,他不敢梦,亦不敢醒。
“璟珵?你傻站着做什么?”谢执闻听脚步声,余光瞥见来人,回头疑道。
幻境惊碎,宁轩樾猛然回神。
今是昨非,但眼前人并非泡影……他还在。
宁轩樾大步上前,捉住谢执的腕子,屈腿压在椅上,将人挤在窗框与自己身前。
谢执本能地脸色一厉,翻腕提膝就要回击。
不料对方用力闭了闭眼,下一瞬动作一晃,转而勾走他手中酒壶,随即退开两步。
宁轩樾掂了掂酒壶,先发制人:“酒可填不肚子——再者,也不能乱喝啊。”
谢执半张着嘴,瞪他。
“嗒”地一声,宁轩樾放下酒壶,推远酒盏,手背贴上谢执发烫的侧颊,低低道:“此酒乃是鹤觞,‘白堕春醪,醉而经月不醒’……忘了?”
谢执瞳孔微微缩紧,墨玉般莹润的眼里似有漩涡,宁轩樾神为之夺,不依不饶捉回他的手腕:
“你从前写信,自夸从军后酒量见长,敢情也是骗人的?”
谢执头昏脑胀,心跳声鼓胀在耳畔,只听懂一个“骗”字,脱口而出:“我又不是你,骗子。”
“……什么?”
宁轩樾滞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盯他问:“我骗你什么了?”
谢执不接茬,面对他注视不闪不避,就这么直勾勾清凌凌地视线相接。
“北境苦寒,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弟兄们饮酒驱寒。那儿的烈酒粗劣,喝起来,同吞一口刀子似的北风没什么分别……我没骗你,也不曾骗你。”
圈在腕上的手紧了紧,谢执蹙起眉,却留恋那点温热,没有动弹,用未受桎梏的那只手胡乱去夺酒壶。
他醉笑一声,笑音枯涩。
“敬……鸦杀军三千魂灵。”
“下辈子投个好胎,尤其……别再入我麾下了。”
他没抢回酒壶,反而抓住了宁轩樾的手,不知是当成了酒壶还是同袍,努力地、认真地紧紧握住。
食肆与街巷的喧嚣像隔着层罩子,茫茫人间仅剩这一隅一人。宁轩樾胸中剧震,却无言以答。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执,困兽般的情愫撕扯着心魂,几欲破出胸膛:
“那你呢?你可曾后悔从军?”
——你是谢家之子,虽奉旨守边,但上有父兄,下有士卒,名门望族从军之人,稳居帅帐、坐享其成者十有**,又不少你一个?
何况以你的出身、才学,一旦入仕,要平步青云也好,沉湎荣华也罢,都不过动动嘴皮子的事。
又为何要一去边关六七年,差半步便要曝尸荒野,不知经历了什么,才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呢?
……
宁轩樾如鲠在喉,眼眶胀得生疼,死死盯着面前水光明灭的凤眼,试图从中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踪迹。
然而谢执只是半阖眼皮,仰头靠向窗畔,口中轻如梦呓,哼着一支塞北童谣:
“钩月悬,霜雪寒,伊人此去几时还?南风吹动角声残。登临远。荒丘满目,尸骨何安?……”
他松握着宁轩樾和他手中酒壶,歪头望向窗外灯火。
游人如织,灯火如昼。
-
所幸谢执喝醉了也很老实,不吵不闹,步履平稳,只是看月看人看灯,半里地能走一刻钟。
高低无事,何妨多吹会儿风。宁轩樾看他脚步很稳当,轻裘也裹得严实,便放他自己走。
街上人流密集,一群孩童嘻嘻哈哈地跑过,其中一个抓着胡饼,不慎踩中谢执脚面,顿时失去重心,发出一声尖叫,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谢执膝盖一抬挡住孩童下坠的势头,弯腰接住行将落地的胡饼,顺带揽着肩膀将人捞起站直了,把饼塞回他手心。
“当心。”
那孩童都准备好要哭,谁知意料之中的跤没摔成,一滴泪不知当流不当流,抬头呆呆地看向谢执。
他还在酝酿眼泪,宁轩樾沉着脸抢上前来,抓着谢执的手将他拉到身后,低头冻声道:“瞎跑什么?找你爹娘去!”
孩童看看他,看看他背后那顶皂色幕离,又看了看干干净净的饼,那滴悬而未决的泪终于找到落脚处,“哇”一声滚了下来。
宁轩樾置若罔闻,不等谢执递出新买的蜜渍果脯,拽着人就走。
鹤觞酒味甘美而后劲十足,加之谢执空着肚子喝了满壶,这会儿脚下如踩棉絮,只好任由宁轩樾牵引他回到客栈。
他十二分混沌,残存半分清醒,直到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厢房门合拢,才扯下幕离脱掉轻裘,头重脚轻地跌坐在床。
纱帘外仍是流光溢彩,让他有些分不清,究竟此时此刻是黄粱一梦,还是一别经年才是逼真的梦魇。
何况,连眼前的人也和那时相同。
“璟珵……”
他闭着眼,抬手抓住对方。
宁轩樾帮他脱了外衫,正迟疑要不要继续褪下中衣,冷不丁被揪住衣袖,猝然失去重心。
他一手被谢执牢牢攥紧,另一只手正悬在他中衣上方,随着跌倒之势,手指无从着落地一勾,大片衣襟“撕拉”散开,露出其下苍白如玉的肌肤。
宁轩樾难以自抑,目光自他喉结滑至锁骨的凹窝,顺着薄而流畅的肌肉线条游移,最终驻留在穿肩而过的那道疤上。
急促呼吸断了刹那,他指尖颤抖着落向疤痕,在毫厘之差处生生停住,好像轻轻一碰,旧伤就会再度渗血。
谢执轻哼一声,皱起眉头,却仍闭着眼:“璟珵……”
宁轩樾从嗓子眼挤出几个字:“……怎么?”
“我……不信你……”
宁轩樾胸口一窒,简直怀疑自己听岔了。
“什么?”
谢执吁出一口酒意浓重的气,“我不信你……做了那种事。”
“你不信什么?”宁轩樾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脸,企图从眼角眉梢寻出一丝端倪,“谢庭榆,我做了哪种事?!”
谢执却不吭声了,听到自己名字,才费劲地半睁开眼,耸耸鼻尖:“璟珵?”
他松开宁轩樾衣角,试探着摸上他的脸,从额角到鼻尖,最后停在唇峰,神情里浮出几分不解:
“这是……又做梦了?”
“你常梦到我吗?”宁轩樾胸口剧烈起伏,咬牙逼问,“庭榆,你……曾经梦到过我吗?”
谢执困惑地沿着他唇缝摸索,听到宁轩樾穷追不舍地唤自己,下意识地勾了勾指尖。
这一勾若有似无,却让宁轩樾脑中绷到极致的弦“铮”地断了。
他猛地按住谢执行将垂落的手,俯下身去,颤抖着贴上了那两片微微张开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