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主宅过去不在扬州城中,这一带乃是谢府所在。且不说谢执,宁轩樾在此地勾留两年,也能依稀辨认出熟悉的轮廓。
只是谢家人去楼空,置地逐渐被陈氏蚕食,房舍陆续翻修改建,至今唯有几件老屋和祠堂维持原貌。
扬州谢家本就不算人丁兴旺的士族,男子赴边打蛮子吃沙子,家眷随行自然不便,在顺安帝暗示下侨居永平,唯有老人留守扬州。
可妇孺如何撑起偌大家业?雁门一役后更是走的走散的散,一个士族就这样雨打风吹去。
陈衮端坐堂上,见宁轩樾走近,缓缓起身,“端王殿下。”
他摆手拒绝侍女的搀扶,微微露出一个笑,“多年不见,你也长大了。”
跟在后头的贺方若闻听此言,背上冷汗直往外沁,忙将身子躬得更低。
这阴晴不定的端王下车后一言不发,谁知道陈老一言会不会又踩着猫尾巴,到时候两边都是惹不起的主儿,还不是只有他一人被殃及池鱼?
万幸这回宁轩樾一无所觉般笑道:“多年不见,陈公倒是不输当年。”
二人宾主尽欢地齐声笑起来。
陈衮邀宁轩樾同他在上首落座。这位三朝老臣已两鬓斑白,但谈笑间仍精神矍铄,一双压在虬结白眉下的鹰眼透出锐利精光。
毕竟同为江南望族,陈谢两家自然有过往来。谢执刻意退至宁轩樾身后阴影处,恭谨地垂首静立,唯有拢在暗中的余光间或瞥向陈衮。
陈衮若有所觉般看来,“殿下,这位是——?”
宁轩樾似没会意,随他回头一看,才恍然道:“我新找的亲卫。”
他瞟了眼便毫不在意地收回视线,招手示意侍女斟酒。
陈衮道:“原来如此。不过老夫席间也没什么可‘卫’的,不如让他也入席吃喝。烨儿,命人在下首添一案,请殿下亲卫坐。”
他右手边一个青年人应了声是,正要吩咐下人,只见宁轩樾满不在乎地抬手一摆。
“不必麻烦。陈老宽厚仁义,我却不然。亲卫嘛,拿了我的饷银,自然要尽忠职守,站一站会断腿还是怎的?”
谢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个叫陈烨的青年人大笑起来,酒杯一扬。
“端王殿下这话说得好!我与殿下志趣颇为相投!”
宁轩樾懒洋洋举杯,同他一饮而尽。
宴饮开席,乐师舞女鱼贯而入。琴瑟绕梁,美酒络绎,佳肴琳琅。两个婀娜侍女服侍宁轩樾左右,一个斟酒一个揉肩,温声软语不断,害他饭菜没夹几筷子,酒先喝了一壶,酒色令桃花眼洇染薄红,勾出一缕迷离神色。
陈衮见状,忽地停箸感慨道:“上次见你还是个孩子,如今也能担大任了。”
“什么大任?”
宁轩樾一双多情眼眨了两下,眼神仍旧朦胧,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就这江南巡察御史?实不相瞒,我特地找皇兄讨这差事,面上是来监理江南岁贡,其实就是在京城待腻了,顺道出来解闷儿。”
陈衮悠然道:“起码学会看户籍册子了,多少是个长进。”
宁轩樾抵着酒盏笑出声来:“打个幌子,免得朝中那些啰啰嗦嗦的言官参我。年后吏部考评,他们一个个卯足了劲找茬呢,我这几天免不了做做样子,陈老切莫见怪。”
陈衮眉峰微扬,沉声一笑,“自然不会。只不过见殿下沉稳了,老夫老怀甚慰,不免生此感慨。”
顿了顿,他又道:“殿下不久前大婚,老夫远在扬州未能赴宴,本以为此番有幸得见王妃,不过……王妃可是不曾随行?”
宁轩樾支颐歪在几案上,闻言,姿态倦懒地弯起薄唇,醉眼乜斜陈衮,没急着答话。
他食指拨了拨见底的酒杯,侍女会意,立刻上前斟酒。
宁轩樾笑容加深,指尖不经意地从她手心滑到杯壁,眼波自她眉眼荡到杯中,简直比城外那澜江水还缠绵,硬生生把陈府家见多识广的侍女逗得两颊绯红。
宁轩樾就着美人面下酒,眉宇间尽是风流,这才答道:“她在兰恩寺礼佛,我下江南吃酒,各得其乐,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烨越喝越觉得这端王对自己胃口,当下叫好道:“殿下洒脱,再敬您一杯!”
宁轩樾来者不拒,仰首一饮而尽。
一派欢声笑语中,谢执影子似地杵在原地,不论面对美酒还是美人,姿态都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无知无觉无心的木雕塑像。
他就这么一连站了大半个时辰,席间诸人渐次停箸。
陈衮见宁轩樾显出倦色,适时道:“老夫这宅邸虽鄙陋,却还算整洁,特为殿下准备了一进院落,若不嫌弃,这段日子不妨就住在府中。”
宁轩樾这回却没及时接茬。
他缓缓掀起眼皮,面露诧异:“这宅邸粗鄙?何以见得,本王年少时就住过此处,喜欢得很。”
席间蓦然一静。
少顷,陈衮笑了两声:“殿下不提,老夫都忘了,殿下过去与谢家那位小公子颇为交好。”
宁轩樾把玩着酒杯似笑非笑:“陈公老当益壮,难得忘事,竟还记得这里是谢家的园子。”
下首的贺方若又开始冒汗:
“这该死的端王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若是有心,得罪陈公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对对,想必是他脾气臭又缺心眼……”
反倒是陈衮面色如常,岿然不动地静候他下文。
而宁轩樾话锋一转,仿佛方才真的只是无心之言:“不过我这人就爱热闹,这园子现在空落落的,住着没意思。陈公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已托人订下城中客栈,便不多叨扰。”
“殿下客气。”陈衮嘴角微笑纹丝不动。
二人一同举杯,席间短暂的龃龉尽消,一派其乐融融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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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挽留、推拒、客套、告辞的流程依次走完,夜幕已降。
虽说自景和初年的繁盛过后,民生日蹙,但扬州富庶地的繁华却不减当年。连绵花灯掩盖星月光辉,谢执沿途窥见,不禁生出今夕何夕之感。
“要撞墙了。”宁轩樾的声音响起,谢执猝然刹住脚步。
他一路走神,竟没发现自己已没头没脑地跟到厢房外,但凡对方晚出声一步,他就免不了撞上门框。
“……抱歉。”
谢执抬起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桃花眼底。
宁轩樾伸手挡在他额前,视线垂落,一刻钟前还醉意迷蒙的双眼已然一片清明,只在眼底沉淀下一痕暗色,潋滟出尚未散尽的缱绻。
谢执佯装未觉,匆匆错开目光。
宁轩樾把他的局促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放手、开锁、推门,一笔带过他方才的失神:
“累了?进屋吧。”
这回他没再诓谢执同住一室,而是开了紧邻的两间厢房。
谢执独自进屋掩门,后知后觉的疲惫潮涌而来。
他却并不想躺下休息,反而走到窗前,像是在看窗外的扬州城,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
半透的纱帘随晚风泛起浪,外头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影影绰绰地浮在浪尖,愈发有种雾里看花的不真实感。
他微弓着背,视线黏在帘上,心思已飘远。
……他和宁轩樾说的上一句话,还是宴席前那声阴阳怪气的“殿下”。
飘拂的纱帘起伏不定,连带他心里一股烦闷潮起潮落,翻覆不休。
“也不知是怎么了,揪着他半句话不肯放,还借题发挥地撒了一通气。”谢执颓丧地抹了把脸,不留神将面纱拽落,仅剩一角勾在耳后,“现在又不知如何收场……”
笃笃。
敲门声响。
谢执目光倏地一凝,警觉地钉在门后。
门缝里传来宁轩樾小声的询问:“能进吗?”
“……嗯。”
谢执用力清了清嗓子。
与此同时宁轩樾迅速进屋带上门,“你……”
他刚开口,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房中人侧身立于朦胧光晕中,深色面纱垂在耳畔,与乌发乌瞳相映,愈发衬得面如白玉,鬓下一抹红痕分外扎眼。
端王殿下的演技失灵,明显噎了一霎呆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轻缓而低哑,如晚风拂动纱帘般吹进谢执耳廓。
“怎么勒伤了?”
这一串转变太过行云流水,谢执的无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诚然,有的人九年不见,犹胜倾盖如故,但是宁轩樾,他……他……
“是我听了太多传言么?”
谢执眼睁睁看着宁轩樾大步走近,伸指抚上他泛红的勒痕,整个人原地化成一座石雕。
“他——他是好看,但他以前也是这么好看,为何不觉得他举手投足都令人想入非非……不,我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偏生屋内没有燃烛,花灯光彩流淌于纱帘上,不合时宜地晕染出加倍缠绵。
谢执快要被乱如麻的心思憋到窒息,忍无可忍之下唰地抬手挡开宁轩樾,按住脸用力揉搓。
——倒不像是摸那道勒痕,而是要把某人蹭出的痒给覆盖似的。
谢执听见自己说:“……怕它掉便系紧了点。
“……仅此而已。”
宁轩樾见他脸已烧成血沁羊脂玉,淡笑一声揭过,从袖中取出一条如烟霞轻雾般的织品,又将背后一顶轻便的藤编帽架托在掌心:
“巧了,我上街转了转,正好看中这副幕离。到时候将帽架一丢,蝉翼纱卸下,还可遮面——你现在这条是路上随便买的,料子不好,换了吧。”
谢执闷声道了句谢,仍旧避免与他视线相碰,抬手就去接。
不料宁轩樾别开他的手,顺势撩起他颈后散发。
温热指尖拂过鼻梁、颧骨、鬓角、耳尖……谢执浑身烧得快要炼化,全副心神都凝聚成针尖那么丁点,随着宁轩樾指尖游走而滑移。
“他在做什么?”谢执一动也不敢乱动,不知道自己憋得从耳尖到后颈一片绯红,“……我又在想什么?”
宁轩樾脸上却是十成十的认真,像是专注于调整幕离的角度,专注于让每一根碎发都不要缠进绳结,连呼吸微微打在谢执鼻尖都没有留意。
分明是轻柔似涟漪的触感,却被发丝牵引至头顶,两尺青丝牵动十丈要命的软红尘,在谢执心里翻起尘嚣漫天的混乱。
静默将时间抻得细若悬丝,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宁轩樾退开一步,眼神穿过如烟似雾的纱帷,深邃得令人看不分明。
然而下一刻他便展颜道:“平白站了这么久,饿了吧?走,去吃饭。”
马车中的试探、下车前的口角、刹那前的暧昧一道而空,谢执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切,只能错过最佳的开口时机——抑或是掩饰的时机——眼睁睁看着宁轩樾洒脱地转身出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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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赴宴【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