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 第6章 鸢尾

安之霞把手机扣在桌上的时候，屏幕还亮着——陆姒曙那三个字就钉在那里。

窗外黎星小区的路灯坏了半边，之南在里屋翻了个身，没醒。

手机又震。

是孔令娙。

"霞儿，你睡了吗？我刚刷到那个视频了。你没事吧？"

安之霞没回。

又震。这次是杨卿曙。

"我的妈呀大姐，你在想什么？你给陆姒曙发消息了你知道吗？全网都在扒那起车祸，评论区有人点名交警队了。"

安之霞拿起来看了一眼，锁屏。

热搜炸了第三轮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有人把两段视频拼在一起——前一段是狗仔骂安之霞的直播录屏，后一段是陆魑魅暴打狗仔。剪辑出来的叙事是"单亲妈妈被网暴→小孩出头→豪门压事"。词条挂了三条：#陆家小孩殴打主播#、#被撞死丈夫的单亲妈妈#、#18万赔偿金#。

评论区分化到离谱。有人心疼安之霞，有人骂陆家，有人把钟南安车祸的交警认定书翻了拍照发上去，事故时间、地点、责任划分清清楚楚。

杨卿曙的名字出现在评论区第七百多条。

"当时处理这起事故的交警是谁？长什么样？"

杨卿曙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到黎星小区的。

安之霞开的门。之南在睡觉，电扇还在转，空调没修好。杨卿曙堵在门口，个子很高，安之霞要仰头看他，黑眼圈比平时重，T恤皱巴巴的。

"你脑子有包？给陆姒曙发什么消息？你知不知道评论区有人扒我当时出的现场？我处理的案子，现在全网在扒我。"

安之霞看着他："那我找谁？"

"……我姐。"

安之霞没说话。

杨卿曙"……行，你厉害。"他手插裤兜里，肩膀靠门框，"我懒得骂你。把那条消息撤了，现在，立刻。"

"不撤。"

"安之霞——你他妈——"

"手术等不了。"

杨卿曙盯着她看了三秒，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手搭在门框上："我姐马上到。你听她的。"

杨卿钺是骑电动车来的，头盔夹在腋下，制服裤子膝盖上还有灰——大概是从单位直接过来的。她推开杨卿曙进了门，先看了安之霞一眼，然后关上门。

"热搜压了两条，但'18万赔偿金'那条撤不掉，有人把事故认定书拍了发上去。"她喘了口气，把头盔放在鞋柜上，"卿曙当时出的现场，现在有人@交警队官号。"

杨卿曙在后面补刀："对，所以你害我也要被扒。我那张脸全队都认识，评论区要是有人认出来——"

"没人认出来。"杨卿钺瞪他一眼，转回安之霞，"之霞，你听我说。最近别出门，之南也别送幼儿园。评论区有人已经扒到你住九亭了。"

"等多久？"

"三天到一周。我尽量。"

"手术等不了。"

杨卿钺嘴唇抿了一下。她没接这话，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一点。

手机震。安之霞低头看了一眼。

陆姒曙："作数。见面谈。"

杨卿钺看见了屏幕，脸色变了。杨卿曙凑过来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极其欠揍的冷笑："我的妈呀，你在想什么——她还真敢回。"

杨卿钺看着安之霞："你要想清楚。"

安之霞打字。"什么时候。哪里。"

杨卿曙"……行，服了，我服了。"他往门边靠，"姐，我们走吧，别看了，看了血压高。"

杨卿钺没动。她站在客厅里看着安之霞，嘴唇动了一下："之南的手术，我这边能帮你问问医保报销的事，走特殊病种申请，能报一部分。"

安之霞抬头看她。

杨卿钺转身走了。杨卿曙跟出去，到门口回头看了安之霞一眼，没说话。

手机又震。

陆姒曙："明晚九点。外滩。"

安之霞到的时候陆姒曙已经在了。二楼露台，面对黄浦江。他靠在栏杆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一杯威士忌没加冰。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之南托给马奕雯了——马奕雯笑嘻嘻说"你放心去"，声音放得很轻。

陆姒曙没回头："进来。"

安之霞走进去，没坐，站在藤桌对面："手术费。你那天说条件还作数，我来了。你开价。"

他转过来看她："你倒是比我想的还直接。"

"废话少说。你撞死我老公赔了十八万，我女儿心脏缺一块要八到十万补上。你那天带了仨人来我上班的地方，不知道的以为拍电影啊。"安之霞看着他，"你要想翻旧账我陪你翻，但今天你叫我过来不是为了翻旧账的吧？"

陆姒曙笑了："你老公闯红灯，交警认定书主责在他。我次责，十八万是协商价。你跟我算账之前先把事实搞清楚。"

"事实就是我女儿要开刀，事实就是你那天带了仨人来我上班的地方。"她重复了一遍，"翻旧账改不了这两个事实。你开条件。"

他看了她几秒，把杯子搁栏杆上："有意思。"

他从旁边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推到桌面她那侧。

"你看看。"

安之霞拿起来翻。A4纸，打印体，条款七八条。她扫了一遍——之南手术费用全额承担，指定医院指定主刀；她搬出九亭，入住他安排的房屋，租期半年；半年内每周见面一次，时间地点他定；之南术后康复期间由他安排入园事宜。

最后一条她多看了一眼。

"你连之南上哪个幼儿园都定好了？"

"Yep。"

"什么幼儿园？"

"你看最后一条。"

她翻回去。最后一条写的是"乙方（安之霞）同意甲方（陆姒曙）在丙方（钟之南）术后康复期结束后，为其办理入园手续，园所选址由甲方指定，相关费用由甲方承担。"

"费用由你出，园你定，我同意。"安之霞念了一遍，"这条款写得跟卖孩子似的，我也真成卖女求荣了，哦不对，羊没得到倒是惹得一身骚。"

陆姒曙没接这话，只是盯着她。

安之霞拿起笔。笔尖落在签名处，停了一下。

"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合同终止，各走各的。"

她签了。名字写得很快，笔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出去一截。她把合同推回去。

陆姒曙拿起合同，看了一眼签名，折好放进衬衫内袋。

"房子钥匙明天让人送你。医院那边我安排，下周三住院，周五手术。主刀是儿童医学中心心外科陈主任。"

安之霞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安之霞。"

她拉门的手停了。

"你没问我为什么连幼儿园都管。"

她回头："你爱管就管，反正不用我出钱。"

"你不怕我把之南送到你够不着的地方？"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要是真想抢孩子，你今天不会坐在这里跟我签合同。你直接去法院就行了，你家那点关系还用得着跟我谈？"她拉开门，"陆先生，你费这么大劲跟我签这玩意儿，图什么你自己清楚。我懒得猜。"

门关上了。

陆姒曙站在露台上看江面，拇指摩了一下合同折痕。

之南的手术很顺利。陈主任出手，三个半小时。安之霞在走廊等，孔令娙陪着她。

出院第三天，陆姒曙那边的人来接之南办入园。上海某双语国际贵族私立，名字安之霞没听过，学费一年三十多万，之南的名字已经在名单上了。

安之霞翻合同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入园事宜由甲方指定"，她签的时候扫过去了，以为他顶多给换个好点的民办。她没想到是这种。

"你傻叉吗，你当时签字的时候没看？"杨卿钺在电话里问。

"看了。"

"那这条——"

"我以为就是个普通幼儿园。"

杨卿曙在背景音里发出一声冷笑："我的妈呀。你在想什么——合同条款你看得懂个屁。他写'入园事宜由甲方指定'，你真以为他给你找个普通民办？他那个人花钱的尺度你摸过？"

安之霞没理他："之南下周一入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杨卿钺最后说："……之南会喜欢那里的。"

安之霞知道。之南会喜欢那里的。空调不坏，老师够，不会有一群小孩挤在电扇底下看小猪佩奇第一集循环播放。

但她还是把合同又翻出来看了一遍，那七八条条款，逐字逐句。

她没找到。或者说，她找到了，但已经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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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鸢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