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 第11章 乌桕

周五下午两点，薛洛把那辆银灰色帕萨特停在黎星小区门口的时候，给安之霞发了条微信：「安小姐，陆总让我来接您。我到楼下了，不急，您慢慢来。」

他没上楼。

陆姒曙交代的事他从来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做。今天的事很简单：安之霞今天搬家，陆姒曙让他来搭把手，顺便把人送到徐家汇去。

他在车里等了五分钟，给秦绮妖发了条消息：「晚上吃饭，老地方？」

对面回得很快：「几点？」

P:「不确定，先帮人搬个家。」

Q:「男的？」

P:「女的。」

「陆总的女人。」

Q:「那更没意思了。八点前不来我就跟别人吃了。」

P:「OK。」

薛洛锁了手机，靠在座椅上，透过挡风玻璃看黎星小区的门头。老小区，九十年代的房子，外墙皮剥落了一半，防盗门锈迹斑斑。他吹了声口哨，心想陆姒曙这回倒是找了个有意思的地方下手。

安之霞下来的时候拎了两个行李箱，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薛洛下车迎上去，笑着喊了一声“安小姐”，伸手接行李。

安之霞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把箱子递过去。

“谢谢。”

“客气了。”薛洛把后备箱打开，两个箱子放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这些？还有没有要搬的？”

“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我自己拿就行。”

“行，那您上车，空调开着呢。”

安之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居民楼。三楼，朝北，窗户上还贴着她去年过年贴的窗花，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她看了大概几秒钟，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薛洛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她的表情，没说话，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黎星小区的时候，薛洛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语气瞬间变了——从刚才对安之霞的客气礼貌，变成了一种吊儿郎当的油滑。

“哎哟，陈主任，您好您好，好久不见……哪儿能啊，我哪敢忘了他老人家……对对对，上周那份材料您收到了吧？……嗯，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您尽管说，我这边随时配合……”

安之霞坐在后排，听着他打电话。他的话术极其娴熟——每一个“是是是”后面都跟着一个“不过”，每一个“您说得对”后面都跟着一个“但是”。语气恭敬到近乎谄媚，但内容滴水不漏，既不承诺任何实质性的让步，也不给对方留下任何把柄。

打了大概十分钟，薛洛挂了电话，嘴里嘟囔了一句：“老狐狸。”

然后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安之霞一眼，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安小姐，工作电话，耽误您时间了。”

“没事。”

“您饿不饿？前面有个面包店，要不要给您买个什么垫垫肚子？到徐家汇还得一会儿。”

“不用了，谢谢。”

薛洛点点头，没再客气。他打开车载音响，放了一首很老的粤语歌，音量调得很低，刚好填满车厢里的安静。

过了两个红绿灯，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微信语音。他点开，外放，一个女声传出来，声音慵懒带笑：“薛洛，你猜我刚才在恒隆看见谁了？你那个‘前暧昧对象之一’，挽着一个秃头的胳膊在逛卡地亚。我拍了照片，要不要发给你缅怀一下？”

薛洛笑了一声，拿起手机回了一条语音：“留着你自己欣赏吧，我对前任的现况没兴趣。另外，那不是‘前暧昧对象之一’，那是‘前暧昧对象之五’，你记错了。”

对面秒回：“五和七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被你睡过就忘的。”

“冤枉啊，我可从来没忘过任何一个。我只是比较博爱。”

“呸。”

语音结束。薛洛笑着把手机丢回杯架里，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安之霞，解释道：“朋友，开玩笑的。”

安之霞没接话。

薛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跟着音乐哼了几句，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安小姐，您知道陆总这个人吧，他做事有他自己的道理。他让您搬到徐家汇去，那就一定有他的理由。您不用多想，安心住着就行。”

安之霞沉默了几秒，说：“我没多想。”

“那就好。”薛洛笑了笑，“您是个聪明人。”

车子拐上高架，城市的轮廓在前方展开。薛洛没有再说话，专注地开着车，偶尔跟着音乐轻轻敲两下方向盘。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秦绮妖发来的：「晚上带瓶酒，白的。」

他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过去，专心开车。

到了徐家汇，薛洛帮她把行李搬上楼，在门口站定，没有进门。他递给安之霞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

“安小姐，这是我的电话。以后有什么事，不方便找陆总的，您可以直接打我电话。不管什么事，都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眼神是认真的。

安之霞接过名片，看了看，收进口袋里。

“谢谢。”

“不客气。”薛洛笑了笑，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安小姐——那房子不错，窗外的景色很好。您有空可以看看。”

他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冲她挥了挥手。

电梯门合上之后，薛洛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开口，语气平淡了许多：“喂，帮我查一下，规划局那个姓陈的，今天晚上在哪吃饭。”

对面说了句什么，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帕萨特驶出徐家汇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薛洛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打字，给秦绮妖发了一条消息：

「酒买了。八点见。」

然后他把手机丢在副驾上，踩下油门，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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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乌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