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苏秀月和云松年对两个孩子都没什么严苛要求。
在外出差打电话回家,他们问的永远是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有没有遇上不顺心的事,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跟爸妈说;学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一切都以身体健康为重。
一年到头也就那么一两回会问及成绩,不过也早从学校那边得知了。
两个人也都没有让云泽或者云夏继承家业的执念,只说一切都是体验,当然,如果未来孩子们想体验继承人的感觉,两人也是无有不允的。
选大学这件事,夫妻俩持同样的态度。
未来经济形势变幻莫测,如今市面上追捧的精英教育也早已不再是主流,所以无论是云松年还是苏秀月,刚听到云泽说要留在国内读大学,都表示十分赞同。
他们只是建议云泽换个城市念书,毕竟他从小到大一直都生活在A市,从来没有在一个新的地方待够超过三个月。国内可以选择的大学很多,比如港城,或是沪市、深市的都很好。
这些建议,曾经在云泽的考虑范围之内。
可也记不清从哪一天,哪一刻开始,选择就发生了变化。
眼前一闪而过高考前的某天夜晚,他站在阳台喝着冰凉的可乐,母亲从身后出现,嘴里说着话的场景。
云泽敛眸,将方才涌起的画面压了下去。
他早就没有那种“非接不可”的使命感。
从老宅回来之后,直到爷爷去世,老人都再也没有提过让云泽成为云狮集团的继承人;父母从一开始就不愿意让云泽去老宅,他回家之后,云狮集团四个字在云家完全静了音。
在双亲的耳濡目染之下,云泽只想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他想做的事,相见的人,大部分都在A市。
“你确定不去纽约读书?”云泽想起温爷爷对温珩的打算,开口问道。
温珩两手一摊,“不去!我才不要一年到头天天见老登,他见我也烦。但没办法,谁让我是他的独子呢,诺大家业只能给我。我就先在国内逍遥几年再说。”
云泽低头轻笑。
温珩在身边自然好。高行远未来在欧洲,他们不会经常见面。
但温珩是从小到大的玩伴,两人之间的羁绊深厚,他见过他的不堪,他也陪他度过至暗时刻。
最开始他很不喜欢妹妹云夏,温珩却很喜欢,每天都在婴儿床前看着她,逗她玩,逗她笑,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那个时候,他经常在云泽耳边嘀咕:云夏很可爱,他一定会喜欢这个妹妹的。
后来,事实如温珩所言。
回忆尽散,云泽答应温珩:“只要你愿意,你想留在身边多久都没问题。”
“反正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温珩也笑,“跟着你有肉吃。”
夏日炎炎,室内的温度如春。
云泽在电脑前缓缓敲下A市大学四个字。
*
收到云泽报考A大的消息时,江晚和雪莉姐弟俩在街角的面包店吃下午茶。
雪莉有港城的驾照,她负责开车载两人在港城逛。第一天三人逛了港大,今天安排的是中文大学,面包店就正好在学校附近。
电话内容江晚也没瞒着,悉数告诉了坐在对面的姐弟俩。
高行远正吸着冻柠茶,得知云泽的第一志愿最终报了A大,难得露出一副认真琢磨的表情。
就在这时,江晚手里的取餐号码牌“嗡嗡嗡”地震动起来,她的面包和奶茶已经做好了。
高行远趁着江晚去取餐的间隙往雪莉身边凑了凑,小声嘀咕:“姐,你说奇不奇怪,泽哥之前还说要来港城念书,怎么突然就改报A大了。”
雪莉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尾轻轻动了一下,开口问:“哦?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们关系很好的好吧。”高行远辩证道,“今年刚开学不久,我们还在一起商量以后上大学的事。”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肯定地说:“是他自己说的,第一志愿要报港大。”
结果,才过去三个多月,就变成A大了。
人啊,果真是善变的。
雪莉的目光往柜台处扫了眼,江晚正将号码牌递给服务员。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露出一个十分和蔼可亲的笑容,撸毛似的轻拍弟弟的脑袋:“这话以后别在江晚面前说,她和云泽的事轮不到我们来掺和。”
“知道知道。这点分寸你弟弟我还是有的。”高行远受宠若惊,“所以刚才才没在江同学面前提嘛。”
“不错,很懂事。”雪莉赞许的眼光递过去,“这个月多给你500零花钱。”
高行远眼睛一亮,高兴得合不拢嘴:“谢谢姐!”
“你们姐弟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江晚也取好餐回来了,没错过高行远如花一般灿烂的笑容。
“江同学,我姐给我涨零花钱了!”高行远放下杯子,伸出五个大拇指,“整整500块呢。”
江晚淡哂:“恭喜你啊,高同学。”这的确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以前母亲给她涨零花钱的时候,江晚比此刻的高行远还要开心。
吃完下午茶没多久,雪莉看了一眼窗外:“我们该回酒店了。”
“啊?这么快,不逛了吗?”高行远意犹未尽,还想继续玩一会儿。
“要下雨了。”雪莉站起身,车钥匙在手里转动着,“我们都没带伞,你想淋成落汤鸡?”
高行远指了指蓝天白云一望无际的天空,脸上写满了:姐,你认真的?
放在往常,雪莉懒得解释,一个眼睛就让他闭嘴了。
今天,她却耐心地多说了两句:“不要太依赖天气预报,我的弟弟。天气说变就变,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暴雨如注,一切皆有可能。”
她戏谑地看着高行远傻子一样的表情:“你敢说,一分钟之前想的事,现在还在想着吗?”
“好吧。回去回去。”高行远两手一摊。雪莉在外,他只能乖乖听话,让他往东,绝不往西。
江晚跟在后面坐上车,酒店在维多利亚港附近,路上比较堵,开了快一小时。
刚下车,三个人酒店大堂都还没进去,就听见身后雷鸣电闪,轰隆一声巨响,豆大的雨珠毫无征兆地砸在地面上。
没带伞的行人步伐匆匆地找地方避雨,不少人来到酒店廊下,被雨淋湿的路人身上不断有雨流下,将光滑的地板上沾上一道道水纹。
水纹沿着地板四处流淌,然后有一道停在江晚的鞋尖前,只差一寸,再多一寸,她的羊皮鞋就会被打湿,再不能穿。
江晚抬头望着港城雨落不止的天,雷声轰鸣,闪电银光乍现,完美契合了雪莉说过的话。
天气说变就变,一切皆有可能,都是寻常。
*
七月的第一个周六,江晚坐飞机从港城返回A市,落地的时候赶上饭点,三人在附近的商场随便吃了点,结束后雪莉开车送她回云家。
车子只停在云家大门口,没有再往里开,雪莉摇下车窗,和下车的江晚道别。
“再见江晚,九号下午酒店见。”
“嗯,拜拜,下周见。”江晚一边挥手道别,一边顺便和副驾驶座的高行远打招呼告别。
林管家已经在门口等候,他接过江晚的行李箱,只说家里有人在等她,却没说对方是谁。
江晚以为是韩琪,上飞机前对方还发消息说想她。
走进玄关后,她弯腰解鞋带,没往客厅看,随口唤道:“琪琪,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
换好鞋抬头,她才发现客厅沙发上坐着自己数月未见的两位长辈:苏爱国和梅秀。
梅秀穿一身藏青色旗袍,头发整齐盘起,她手里端着茶杯,正低头和苏爱国说着什么。
“囡囡回来了。”梅秀女士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朝她招手,“过来让阿婆看看。”
“阿公,阿婆。”江晚又惊又喜,快步往客厅走,“好久不见。”
她挨着梅秀坐下,任由老人摩挲自己的脸颊。梅秀温柔打量着她:“嗯,瞧着比上次长高了些,老伴,你说是不是?”
她伸出胳膊的手轻轻点在爱人的膝盖上,动作优雅从容。
反观苏老爷子,腰背挺直正襟危坐,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顺着梅秀的话往江晚这边看过来,只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阿公阿婆,你们怎么会过来?”江晚记得这个时间点两位老人已经离开沪市回东北乡下了,那边凉快,他们每年夏天都回去。
“这不是听说阿月打算带你们一家子去洛城,要下月底才回国。我和你苏阿公正好没事,就趁你们走之前过来看看。”
梅秀女士松开抚摸江晚的手,旋即又放在她的手背上,轻拍道:“也是赶巧,阿月说你下周过生日,十八岁就是大人了,生日自然是要隆重些。”
梅秀女士眼底的温柔不曾散过:“也是缘分,正好我们两个长辈能陪你过成年这一天。”
江晚心头发热,抬起手覆在梅秀女士的手背上,想说声谢谢,可嗓子眼只挤出来一个“嗯”字。一想到下周的生日宴,她的眼睛垂了下去,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暗影。
7月9号,也就是下周五,是她十八岁的生日。
云家在市中心的顶级酒店包下宴会厅举办生日宴,邀请了亲朋好友参加。
得知此事的时候江晚还在港城,毕竟是一笔不菲的费用,她第一反应便是要阻止苏秀月不必如此破费。
然而苏秀月却说,换做是江韵,她也一定会为江晚举办生日宴,她只是替故人完成未竟之事,叫江晚不要有任何顾虑。
可江晚多少还是有几分担心的,她毕竟只是暂时住在云家,素日里早已受太多恩惠。她在云家白吃白住,苏姨和云叔还要替她操心M国的事,花钱请律师替她负责父母车祸案的刑事和民事诉讼,以及各项赔偿金的代理,更不用说生日宴后,一家人还会去洛城参加终审……
云家给予她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多到数不清,更还不清。
小姑娘的心思不难猜,两位身经百战的老人一眼就能看出江晚在想什么。
苏秀月也早在电话里跟老人透过底。
苏爱国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丫头,你既然在云家,就是家里的一份子,你苏姨和云叔花多少钱都是应该的,千万别往心里搁,知道了不?”
见江晚没有立刻回答,老爷子的眼睛瞪大了些:“愣着干哈,问你话呢,知道了不?”
“知,知道了。”江晚抬起头。
作为两家最大的长辈,苏爱国的话很有分量,一开口,将她心头的那股不安都震得悉碎。
她的眉眼漾起一抹微红,江晚吸了吸鼻子,对上苏爱国的眼睛,十分认真地点头:“谢谢你,阿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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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