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藏 第35章 相拥

云泽往前走两步，站到江晚的旁边，没有挡在她前面，也没有侧身看她，只是站在她左手边一个肩膀宽的距离。

室外汤泉不断升腾水汽，灯把江晚的影子拉得长而模糊，那道影子在风里摇曳颤抖。

“去年，山本智子找你的那一天。”云泽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听见，“你打的第一个电话，是给我的。”

江晚被打湿的睫毛轻颤。

“你没有打给我妈，没有打给我爸，没有打给林叔，偏偏打给了我。”云泽停顿了一下，“我很高兴，阿晚，我是你可以相信的人。或者说，

他的声音又轻一拍，“是可以依靠的。”

夜风把地上的花瓣吹起来又放下。江晚站在原地，那句话落在她耳朵里，没有立刻消失不见，好似一首歌，唱完了，仍有余音萦绕。

云泽转过身，面向江晚。

当他站在这里时，才终于体会到母亲所说的“你会知道的”的含义。

每个人，每个看似无意的选择，随口一提的话语，都在背后推动着，带着他走到这里。

走到江晚面前，朝她伸出手，邀请她，向前迈一步。

“所以阿晚，也请你在这一刻，依靠我吧。”

像回到那个周三的下午，他风尘仆仆地跑到国际部，推开教务主任办公室的门，径直走到江晚的身边，捉住她的手腕，然后，带她回家。

江晚抬起头，无声无息地盯着云泽看。

他的脸在月与灯下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却和他冷峻的外表完全不一样。

深邃而温热、如同一潭被月亮照亮的深水，底下有暗流在缓缓地流淌。

温泉的水雾短暂遮住江晚的视线，又很快散去，两人的视线撞上，在月色与灯雾中化开，成为一滩银色的池水。

江晚眼眶涨得通红，一股难以克制的情绪正在翻云覆雨地席卷而来。

不止是他。

苏姨、云叔、云夏、韩琪、雪莉、温珩、高行远、远在洛城的布里太太、甚至是选修课的的艺术老师、偶遇的山本智子……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紧接着是肩膀开始颤，江晚抬手想擦，越擦越收不住，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不断地淌进嘴角。

哭声并不高，反而压得有些低，止不住的抽泣在安静的夜色里清晰得让人心疼。

云泽伸手把江晚拢进怀里。他的手臂穿过水雾从她肩侧绕过去，掌心落在她后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轻拢着她，挡住了夜风。

她的额头抵在他肩头的位置，外套的布料吸收眼泪之后很快变得温潮一片，云泽由着那片潮湿慢慢洇开。

月亮清冷冷的光铺在室外汤泉。灯还亮着，包间里的窗帘没有拉严，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带，恰如其分地落在两人的脚畔。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有说话，留给夜色和月色的，只有江晚细细长长的哭泣声。

她哭得心都要碎了，连带着过去近一年克制的情感，汹涌地在此刻顺着泪水全部倾泻而出。

包间里，韩琪按下遥控器暂停键，四个人齐刷刷回过头，隔着落地窗望向外面。

夜色中，两道身影被室外的灯光晕裹在一起，朦胧水雾遮住了两人的身形，细节看不真切，但那相拥的姿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室内鸦雀无声，四人神色各异，

韩琪按耐不住，第一个站起身，伸手拉上窗帘，转身坐回沙发里。

“行了行了，”她重新按下遥控器播放键，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活泼，“看电视，看电视。”

墙面上的电视里，《僵约》的片头曲重新响起，画面再度流动起来。可这回，再也没有人真的把视线放在屏幕上。

*

江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父母出事的那天下午。记忆里，那天本该是下着雨的，可梦里却是晴天。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洛城的家整照得亮堂堂的，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她坐在书桌前修改期末作业，针线绕在指腹上，袖口缝了一半。

有人按门铃，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开门，针还别在袖口的布料上，忘记取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发出闷闷的轻响。

门外站着父母。

两个人站在光里，穿着出门前那身衣服，背后是洛城干净的蓝天和几朵碎云。

母亲江韵的手腕上还戴着苏秀月设计的那串蓝宝石手链。父亲江叶明站在母亲身后半步，冲她慈爱地笑，眼角挤出一层细纹，和以前无数次接她放学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晚晚，”江韵先开口了，言语中充满了不舍与怜爱，“我们来说一声再见。”

江晚站在门框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想伸手去拉母亲的手，可手指却是穿过了一片虚无的空气，什么也没抓住。

江韵没有后退，也没有向前，就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身体被一层薄薄的光拢住了边缘，照出一层虚影。

“妈妈爱你，”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点点回响，“我和爸爸是来道别的。我们该走了。”

“妈咪，爹地。”江晚终于能发出声音，一声“别走”从嗓子里硬挤出来，她冲出门去，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两级地往下跑。

平日一两步就能走完的台阶，在梦里变得好长，长得望不见底。

江晚浑不在意，她知道父母就在前面，只要追上就好。

她的脚踩到了最后一阶台阶上，再往前一步就是平地。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母亲出声阻止江晚向前迈进。

“你以后要好好地生活。晚晚，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一如既往地爱你。”

温柔的声音宛若一道看不见的帘子一样垂在江晚面前，她伸出去的手落了空，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变淡，如同一面镜子，带着母亲的笑，父亲慈爱的目光，从边框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

然后她醒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薄薄的晨光，江晚睁着眼躺了一会儿，鼻尖还残留着梦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息，此刻已经淡得快抓不住。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在微光里平复了一会儿呼吸，然后坐起身，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包间的客厅，茶几上还留着昨日的果核和散落的饮料瓶。落地窗外天色已经亮了，雨半夜就停了，留下一地潮湿，在晨光熹微中，逐渐消弭于无形。

机器运行的声音隔着一扇门透过来，江晚循着声音望过去，雪梨此刻正在跑步机上健步如飞。

看见江晚，雪莉隔着玻璃门和她打招呼，没多久便从跑步机上停下，拿起搭在扶手上的毛巾擦了擦脖颈上的汗，从健身房里走出来。

“早。”她说。声音带着运动后微微的喘息，额角还有一层薄薄的汗光。

江晚打开饮料柜，递给雪莉一瓶矿泉水。

“早。”刚开口她便愣住了，昨晚哭得太狠，嗓子都哭哑了。

雪莉伸手去拍江晚的肩膀，目光在她泛红的眼尾和肿起的眼皮上停了一拍，什么也没多问，打座机联系服务员要一杯薄荷水。

挂了之后她对江晚说：我去洗个澡，等我一会儿，我们去吃早饭。”

江晚点点头。

薄荷水送来的很快，玻璃杯里浮着几片新鲜的薄荷叶，碧绿碧绿的，在水里打转。

江晚小口小口啜着，清凉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把那股干涩和灼痛慢慢压了下去。

半个小时后，春山自助餐厅。

两人用完早餐，雪莉又找服务员要来润喉糖，看着江晚吃下一颗，才开口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江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做了个梦。”她说，嗓子还是哑的，但比方才好了一些，“梦见我爸妈了。”

“好梦还是噩梦？”

江晚认真想了想。梦里的最后一句话还清晰地刻在耳朵里。

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一如既往地爱你。

“算是好梦吧。”

江晚说着，眉头如浮云拨日般化开，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的释然。

雪莉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日头往上升了一截，餐厅的落地玻璃窗把窗外的视野系数展开，除了喷泉之外，还能看见不远处郁郁葱葱的香山。

“你知道，”雪莉说，声音被晨光和流水声浸得柔了几分，“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走出来的。你已经跨过最艰难的一步，实属难得。”

江晚侧头看她。

“用古人的话说就是有福报。”雪莉偏过头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很短，但很真，赏心悦目。

作为过来人，她知道，江晚对父母的思念不会减少，她还会因此难过，还会不断地回想起父母车祸的场景，被牵引得情绪反扑。

江晚还会经历这些，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不会再困在过去。

江晚也用笑容回应她。胸口里一股温热涌上来，将她的心烘的暖暖的。

她看向落地窗外不远处的香山，思绪回到了去年深秋。

沉默片刻，江晚忽然开口：“雪莉，你能带我去个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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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