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地铁站附近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入口灯牌亮得很白,人流比刚才多了不少。晚高峰的尾巴还没完全散,进出的人带着一点匆忙,脚步声在空旷的站前广场上被放大,又很快被夜色吞掉。
周也把车靠边停下。
“到了。”
她说得很平常,像真的只是完成一段顺路的送行。
冉清点了点头,手放在安全带扣上,却没有立刻解开。她低头看着按钮,指尖停了两秒,才轻轻按下去。
安全带弹回去的声音很轻。
她把画纸抱紧一点,伸手去推车门。
“冉清。”
周也忽然叫她。
她动作一顿,回头。
车外的光从挡风玻璃斜斜照进来,落在周也眼睛里,把那点原本就不太收敛的笑意映得更明晃晃。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
“你明天还来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
冉清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来哪里?”
“赛场。”周也说,“展区那边。”
冉清沉默了一秒。
“应该不来了。”她说,“东西今天都收完了。”
周也像早就猜到,点了点头:“那你画还没画完。”
冉清指尖微微收紧。她没想到周也会记得这句话。
“嗯。”
“那怎么办?”周也语气轻得像在随口一问,“你不是说还没结束?”
冉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原本打算回去之后再补。凭记忆、凭照片、凭那种她已经很熟悉的方式,一点一点把剩下的部分填完。她一直都是这么画的——慢慢地、一个人、在不被打扰的空间里,把画完成。
可现在,被周也这样一问,她忽然觉得那种“完成”好像变得不那么简单了。
像有一部分,本来就不该只靠记忆。
她抬头,声音很轻:“可以画完。”
“怎么画?”
“回去画。”
“只靠记忆?”
冉清点头。
周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你不如直接看实物。”
“什么?”
“赛道。”她说得很自然,“明天我还在这边练车,你要是想画,就过来。”
冉清明显愣住。
她没想到周也会说这个。
“我不是——”她下意识想解释自己没有那个意思,可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确实想画完那幅画。
而且,比起回去靠记忆慢慢拼,她更清楚,再看一遍赛道,会不一样。
只是…..
“我进去不太方便。”她说。
“谁说要你进看台了。”周也挑了下眉,“维修区后面有条小路,你今天不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冉清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从那边出来。”周也说,“而且你鞋底沾的是后场那边的灰,不是看台那边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顺口观察。
可冉清却愣住了。
她从来没意识到自己这些细节会被人注意。更没想到,会被周也这样的人注意。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也看着她那副反应,像觉得有点有趣,语气放缓了一点:“放心,不会有人拦你。”
“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
冉清低下眼,声音更轻了一点:“不太习惯……”
她没把话说完。
不太习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不习惯被邀请?不习惯走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还是不习惯,有人这样直接地把一个“可以再见”的机会递到她面前?
周也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冉清,忽然觉得她这个人,好像所有的犹豫都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太快地想。
她叹了口气,语气倒是轻松下来:“那这样,你就当不是我让你来的。”
冉清抬头。
“你是为了画。”周也说,“我只是刚好在那里。”
这句话说得很平。
平到几乎不给对方任何压力。
冉清看着她,眼神慢慢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她点了点头:“好。”
这个“好”很轻。
却不像刚才那样带着退路。
周也嘴角勾了一下,像终于等到这个答案。
“明天下午三点以后我都在。”她说,“你要来,就直接过来。”
冉清应了一声。
这一次,她没有再多问。
车里安静了一瞬。
她重新去推车门,这次周也没有再拦她。门打开,夜里的风一下涌进来,把车内那点封闭的温度吹散了一点。
冉清下车,站在车外,弯腰关门前,又停了一下。
她像是想说什么。
周也看着她。
她最终只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很普通的一句话。可她说得认真。
周也点了点头:“不客气。”
冉清把门关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车窗里的周也,忽然有一点很轻的、不太确定的感觉——像这一整天,发生得太快了。
她本来只是来画一幅画。
可现在,她却被带进了另一条线里。
一条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走下去的线。
她转身往地铁口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那辆银灰色的车还停在原地,周也没有立刻离开。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还没准备好发动。
两人的视线隔着夜色短暂地对上。
周也冲她扬了下下巴,像在示意“走吧”。
冉清这才转过头,继续往前。
她的背影很安静,很轻,几乎要融进人群里。
周也看着她走进地铁口,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靠在座椅上,盯着前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忽然低笑了一声。
“还挺会躲。”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耐,反而带着一点少见的兴致。
她不是第一次对人产生兴趣。
可很少有人,是这样的。
不靠近,不迎合,不主动,却偏偏在你已经走出去之后,还能把你拉回来一点。
她发动引擎,车灯亮起。
夜色被切开一道线。
她踩下油门的那一刻,脑子里却不是刚才那条笔直的外环路,而是那间昏暗画室里,那幅安静到近乎冷清的赛道。
还有冉清说的那句话——赛车会开走,赛道会留下来。
周也握着方向盘,忽然想:
那如果人呢?
人会不会也留下来一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