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场分站赛结束在傍晚。
山道两侧的护栏还残留着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热气,晚风卷起轮胎擦过地面时留下的焦糊味,混着引擎熄火后迟迟未散的轰鸣声,一起压进渐沉的暮色里。看台上的人群还没散,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浪潮一样拍下来,连天边都像被震得发颤。
周也摘下头盔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浸透了。队友从后面扑上来抱住她,兴奋得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勒断气。经理站在维修区外朝她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摄影机和话筒很快围了上来,灯光、快门、尖叫、采访,一样都不少。
这是她这个赛季的第三个冠军。也是外界口中,她最有可能拿下年度总积分第一的一站。
“周也!看这边!”
“周也,对今天最后一个弯道的超车你怎么评价?”
“周也,这次夺冠是不是意味着你….”
她抬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下,唇角勾起一点很浅的笑,像是习惯了这些声音,像是根本没认真听。她天生适合站在这样喧闹的中心,连沉默都比别人更像回答。
有人说她是为赛道而生的。锋利、明亮、张扬,像一簇点不灭的火。她开车的风格和她这个人很像,不肯让,不回头,压弯时带着近乎蛮横的漂亮,像明知道那里危险,也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赢的时候理所当然,输的时候也不肯难看。她太习惯向前了,以至于自己都快忘了停留和等待的感觉。
采访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车队的人先去庆功宴,休息区一下空了不少。周也一边往嘴里大口灌矿泉水,一边随手搭着外套从维修通道后面绕出去。她不喜欢太吵,尤其是在比赛结束之后,那种热血还没完全冷下来的时候,耳边再多一点声音,都会让人烦。
山场后方连着一条临时封起来的小路,再过去,是主办方租来做展区和休息区的一栋旧楼。楼不高,墙皮有些斑驳,和前面一片崭新的电子屏、赞助牌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她原本只是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抽支烟。走到二楼转角时,却先看见了一幅画。准确地说,是一面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画板和颜料箱。门半开着,里面没有开顶灯,只有落地窗边最后一点天光斜斜照进来,把一张立在墙边的画布映得很亮。
那上面画的是赛道。不是白天看台上那种张扬热烈的赛道,也不是直播镜头里一闪而过的速度与胜负。画里只有一个临近黄昏的弯道,山风很静,护栏边的野草被吹得微微倾斜,路面上残留着一道尚未散尽的轮胎印,远处天际被涂成了昏红与深蓝交叠的颜色,像某种说不出口的心事。
周也站在门边,脚步停了下来。跑了这么多年比赛,见过太多人拍她,画她,写她。有人爱她站上领奖台时的样子,有人爱她压弯时近乎危险的狠劲,也有人只是单纯地爱她那张足够上镜的脸。
可她很少见到这样的画。没有赢家,没有奖杯,没有聚光灯。只是赛后空下来的山路,和一场轰鸣过后缓缓落下的安静。像是有人真的看见了赛道背后那些没人愿意停下来细看的东西。
她正出神,门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周也偏过头,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女人穿得很简单,白衬衫外套着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她应该是刚刚一直背对着门口,弯腰收东西时碰掉了笔,这会儿低头去捡,侧脸被天光照得很淡,安静得几乎像画里自己生出来的人。
周也看了她两秒,抬手敲了敲门。
对方动作一顿,回过头来。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眉眼偏淡,深棕色的眼睛像落了雨的夜。大概是没想到门外会有人,她眼里先是掠过一瞬的错愕,接着很快收住,连神情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
周也忽然就笑了。不是比赛结束后面对镜头那种熟练的笑,是很轻的、带点兴趣的笑。
“抱歉”她说,“路过。”
那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还没收好的画布,指尖不自觉蜷了一下,像是有些被撞破心事的局促。
“没关系。”她声音不高,很轻,像画纸边缘擦过指腹。
周也倚着门框,目光又落回那幅画上。 “你画的?”对方沉默了一下,点头。
“画得很好。”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最后一点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门边那张宣传海报轻轻晃动。楼下远远传来车队的人声和音响试音的杂音,喧闹隔着一层墙,反而把这一小片沉默衬得更安静。
女人低头收着画笔,像是不太习惯被夸,也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说话。
周也站在那里,却忽然没那么想走了。
她见过太多人围着赛道打转。可第一次有人把“结束之后”的赛道也画得这么认真。
她看着她,忽然开口问:“你今天在看台?”
那人抬眸,安静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从什么时候开始画赛车的?”
“不是赛车。”她纠正得很轻,“是赛道。”
周也怔了一下。然后她低低笑出了声。“有区别?”
“有。”女人说。
她这次回答得很快,像是终于碰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连眼神都没刚才那么躲闪了。
“赛车会开走,赛道会留下来。”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周也忽然安静了。她看着面前的人,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她看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得和赛场这样热烈、沸腾、失控的地方格格不入。可也正因为这样,她刚刚那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反而像一下子落进了人心里。
“赛车会开走,赛道会留下来。”周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直觉——她们大概还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