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糖暗恋诗 第113章 争吵与和好

大学同居生活中第一次认真的争吵，起因不是出轨，不是变心，不是任何狗血剧里常见的桥段——是一个实习项目。白昼瞒着望舒，接了一个需要去外地出差将近两周的实习项目。

这件事的起因要追溯到两周前。化学系的一个教授在课题组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合作企业在苏州的分公司需要一名实习生参与一个短期研发项目，为期十二天，包食宿，有实习证明，对以后找工作或保研都很有帮助。白昼看到这条通知的时候正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敲实验报告。他当时想的是——项目时间不长，只有不到两周，难度也不算太高；望舒最近在准备物理系的期中报告，每天泡实验室到很晚，如果他告诉他自己接了实习项目，望舒大概会说“好”，但他知道望舒在说“好”的同时也会在心里默默地把日程重新排一遍，想着怎么挤出时间帮他看实验报告、帮他检查格式、帮他准备出差要带的衣服和洗漱用品。他不想让望舒在期中报告的压力下还要分心照顾他，所以他想等一切安排好了再告诉他。这个想法本身也许没什么错，但他忘了一件事——望舒最讨厌的不是被麻烦，是被当外人。

白昼把实习的事情全部安排好了之后，才在某个周三晚上以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在饭桌上提了一句：“对了，我下周要去苏州实习，十二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给望舒碗里夹一块红烧肉，语气和每天早上说“顺手带的”时一模一样。

望舒正用筷子剔糖醋排骨的骨头，手指在听到“苏州实习”四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筷尖夹着的骨头掉在碗里，在米饭上砸出了一个小坑。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把筷子放下来，把骨头从碗里夹出来放在碟子边上，然后抬起头看着白昼，用那种惯常的、冷淡而克制的语气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时候决定的”——白昼说是两周前看到的通知。第二个问题是“去多久”——白昼说十二天。第三个问题是“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白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把筷子搁在碗上、端起碗站起来走向厨房、把碗放进水槽里、转身上了阁楼的话。他说：“不想让你在期中报告的压力下还要分心。”

望舒上了阁楼。阁楼是他们搬进来之后改造的，原本是储物间，后来被他们改成了书房。两张书桌面对面放着，和高中在403宿舍时一模一样的布局——白昼的书桌上堆着化学资料，望舒的书桌上放着物理题集，中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望舒把自己这边的台灯打开，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期刊开始看，看了一整晚，期间白昼上来过一次，站在楼梯口叫了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期刊翻到下一页，用一种比平时更冷淡、更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实验数据反复验证过的物理定律的语气说了一句让白昼后来在笔记本里写道“今天他生气的样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但强忍着不呲牙的猫”的话：“十二天。你一个人决定的，然后通知我——我不是你的室友。我是你的男朋友。你有事情不提前跟我商量，我不需要被保护，我只需要被尊重。”

白昼站在楼梯口，手里还端着一杯泡好的柠檬水——他本来是想上来哄他的，但听到这句话之后他把水杯放在楼梯台阶上，说了句“对不起——我以为你在忙期中的事，不想让你额外操心”，然后转身走下楼梯。当夜，望舒睡在主卧，白昼睡在客厅沙发上。

冷战持续了整整一天。望舒早上起床后没有像平时一样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白昼煮粥，而是直接换了鞋出门去实验室。白昼在厨房里煮好了皮蛋瘦肉粥，盛了两碗，一碗放在餐桌上，一碗放进保温饭盒里。他听到玄关的门开了又关，从厨房探出头来只看到望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校服外套的袖子挽到手腕上方，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在晨光里一闪。餐桌上的粥放到凉了也没人动。白昼把那碗粥端起来放进微波炉里重新热了一遍，然后自己坐下喝掉了。

下午望舒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手机放在实验台上，屏幕朝上。白昼发了条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说学校门口那家小面馆今天有特价牛肉面，如果不回的话他就自己去。望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说他实验室要加班，让他自己吃。

傍晚白昼一个人去了面馆，一个人吃了牛肉面，然后一个人沿着那条他们走过无数次的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走回了公寓。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梧桐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他走到公寓楼下时看到客厅的灯是黑的，卧室的灯也是黑的，只有阁楼书房的灯亮着，窗户上能隐约看到望舒坐在书桌前翻书的剪影。他没有上楼，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条薄毯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好。

冷战持续到第二天傍晚。白昼在卧室门口堵住了刚从实验室回来的望舒。望舒手里还拿着那个银色保温杯——是他们高中用的同一个，杯身有几道划痕。他把保温杯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弯腰换了拖鞋，直起腰之后看到白昼站在走廊里，双手垂在身侧，脸上不是那种轻快的笑，而是某种更深的、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决定不再压了的表情。

白昼把望舒的左手从身侧轻轻拉起来，两只手包住他的手指，拇指在他手链吊牌上那两个字母的凹痕上来回轻轻摩挲着。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认真——他说对不起，他说他不是不想告诉他，是怕告诉他之后望舒不让白昼去。

望舒低头看着白昼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沉默了好一会儿。白昼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拇指在他手链吊牌上轻轻摩挲的力道和在课桌下握住他的手之后来回蹭他手背时一模一样。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尾音往下沉：“我为什么不让你去——那个项目对你以后有帮助，我为什么要拦你。”

“因为那个项目要去外地待将近两周，我怕你一个人在家会想我。”白昼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望舒也愣了一下，然后他把自己那只被白昼握着的手抽出来，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侧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说了句让白昼愣在卧室门口、然后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把下巴埋在他颈窝里、闷声笑了出来又闷声说了好几遍的话：“两周的糖，你要提前给我放好——不是放在笔袋里，是放在床头柜上。每天一颗，不准断货。”

白昼把脸埋进望舒的颈窝，收紧了手臂，把望舒整个人裹进自己怀里。他的声音闷在望舒的校服领口边缘，带着压抑不住也不想再压抑的激动和这几天冷战中被强撑出来的所有若无其事后终于崩溃的脆弱，他说“放好了，早就放好了——在我枕头底下，每天一颗，你早上起来自己拿”。望舒的手在白昼后背上轻轻捶了一下，力道很轻，和他在器材室壁咚之后推开白昼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的眼眶红了。

白昼感觉到自己肩窝那一片布料被什么极轻极细的温热液体洇湿了，他把望舒从自己怀里轻轻拉开一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眼角那层极薄极淡的水光，看着他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维持着冷淡的表情。他用拇指在他眼角轻轻擦了一下，望舒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把他还贴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拿下来，转身走到客厅茶几前，把茶几上那个装奶糖的玻璃罐拿起来摇了摇，又放下。然后他用那种恢复了冷淡但尾音还残留着极细微的沙哑的语调说了一句让白昼从卧室门口走到他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的话——“十二天就是十二颗糖。不准少——也不准多。多了我也不会多吃。”白昼把下巴搁在望舒肩上，笑着说了声“遵命”，然后低头在他后颈上那颗小痣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当晚，白昼把十二颗大白兔奶糖一颗一颗地排在床头柜上，每一颗的糖纸上都用铅笔写了日期，从第一天到第十二天，歪歪扭扭的字迹和他在高中错题本里记录的那些铅笔字一模一样。望舒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糖排好，然后自己也伸出手，把其中一颗糖的蝴蝶结重新拧了一下——白昼拧的蝴蝶结太大了，和他自己每次拧的那种小而紧的螺旋形褶纹不一样。

白昼出差前一天早上，望舒送他到楼下。白昼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在玄关换鞋。白昼站起来背上双肩包，低头在望舒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那种热烈的、缠绵的吻，是更轻也更短的，像是在给即将到来的十二天分别打一个最后的印记。他说“十二天后见”，望舒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那种惯常的、冷淡而克制的语调说了句“糖别忘了——每天一颗”，白昼拍了拍自己双肩包侧袋说“带了——我也每天吃一颗”。

白昼出差的那将近两周里，望舒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床头柜上排成一排的奶糖。他从不先拿后面的，总是按顺序从第一天开始拿。吃完之后把糖纸压平放在抽屉里那个装糖纸的小铁盒中，然后再去洗漱。每天晚上白昼会给他发一条消息，汇报今天在实验室做了什么，望舒每次都回得很简洁，偶尔会发一张阁楼书房照片，白昼回一张自己在苏州实验室的照片，说“你的书桌比我走之前更乱了——果然没有我在旁边整理”。望舒回了一个句号，然后又发了一张厨房糖罐的照片，说“回来要补货了”。

第十二天傍晚，白昼提前回来了，没有告诉望舒。他拖着行李箱走到公寓楼下时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是那些路灯，梧桐树叶还是那些梧桐树叶，客厅的灯亮着，阁楼书房的灯也亮着。他用钥匙打开门，换拖鞋，走进厨房。他看到茶几上那个糖罐安静地立在原位，里面的奶糖还剩一些；他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泡好的柠檬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看到阁楼的楼梯口漏下来一线暖黄色的光。然后他把行李箱轻轻放在玄关，换上拖鞋，走上阁楼。望舒正坐在书桌前埋头写报告，穿着那件深蓝色丝绸睡衣，戴着银色细框眼镜，后颈上那颗小痣在台灯光下安静地卧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白昼从背后轻轻捂住他的眼睛，望舒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他把白昼的手从自己眼睛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仰起头看着白昼。

白昼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镜片后面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他眼角那一小片被报告折磨了好几天之后若有若无的淡青色阴影。然后他低头在望舒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说十二天到了——回来检查他的糖有没有偷吃。望舒把他拉下来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说床头柜上的糖他都按顺序吃完了，糖纸也都收好了，然后又说了一句让白昼把书桌旁边那张折叠椅拉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手从键盘上拿起来轻轻握在掌心里的话——“还有——欢迎回来。”窗外梧桐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阁楼书房里两台台灯暖黄色的光圈并排打在两张书桌上，和403宿舍那两张并排的书桌一模一样。糖罐里的奶糖还剩好几颗，明天早上还会有一颗新的，和这十二天里的每一天一样，和这十二年里的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