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末年,大正帝于太极殿颁下退位诏书,昭告天下,传位于太子赵梓奉,命礼部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改国号为俞。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承袭先帝政策,广开南北互市,鼓励民间通商,商路日渐繁盛。
其中便有北地傅氏,盘踞北疆数代,是真正的权贵高族。
傅氏并非寻常商贾,世代子弟文武兼修,在南北皆有声望,只是不显于外。
族中既出领兵将领,也有精通商事的能人,凭借稳定的货源、可靠的信誉与训练有素的商队护卫,在北方声势显赫,地位如日中天。朝廷与北方部落通商,多要借傅氏之力,傅氏一举一动,皆牵动南北局势。
为首便是北地傅氏旁支掌门傅因鸣,此人城府极深,目光长远,于大俞新岁,遣二子南下赴俞经商。
他深知新帝初立,急需稳定四方、收拢人心,傅氏此时主动示好,既能为家族铺就更宽的商路,也能让傅氏在新朝站稳脚跟,更能借江南局势,历练两个儿子。
消息传回皇城,俞帝赵梓奉龙颜大悦。北地傅氏主动示好,无异于给大俞新政送上一份厚礼,既稳定了北地局势,又能带动南北贸易,一举两得。俞帝当即下旨,命工部在大俞都城修建“北地傅府”为二子驻留之居。
不久,傅氏二子辞别家族,带着数十护卫与大批货物,踏上南下之路。
北地的风凛冽干燥,吹起少年衣袍,少年趴在马车车窗上,望着渐行渐远的北地城池,眼里满是对江南的好奇与憧憬。他长到十七岁,从未踏足过南方,只听族中长辈说,江南烟雨朦胧,小桥流水,绿意盎然,与北地的苍茫辽阔、戈壁风沙截然不同。
与此随行的护卫皆是傅家精锐,车马稳妥,货物捆扎严实,一路过关斩将,避开山匪与恶劣天气,不敢有半分疏忽,更容不得半点差错。
七日后,傅氏一行人抵达大俞都城。
远远望去,都城城墙高耸,楼阁连绵。与北地城池的厚重粗犷不同,江南都城多了几分精巧,连城门檐角都雕着虎雕,文雅又不失威严。少年掀开车帘一角,看得目不转睛,心中惊叹连连。
外交使者早已在城门等候,躬身行礼,对着马车内道:“路途遥远艰辛,万分感激二位能够前来都城,陛下已为二位公子准备妥当,我等特来迎接二位公子入府。”
“有劳陛下对我二人如此款待,还请使者带路。”马车里传来一声极为沉稳的声音。
马车继续向都城中心行驶,末时,马车到达目的地,缓缓停下。
抬眼便是气派规整的府邸大门,牌匾上“北地傅府”四字端庄大气,门庭开阔,院内隐约可见山石花木,显然是精心布置。
使者引傅氏二子入府后,交代几句,便转身告退,不做过多打扰。
“哇!阿兄你看!”少年的眼睛亮如星辰,快步走向院众山石花树处,“想不到这皇帝这么有心,有花有山有水,虽然这个山是假的,却也栩栩如生。”
少年身形清瘦,眉眼清亮,肌肤胜雪,一身淡黄色锦袍,眉宇间满是稚气,这便是次子傅言,傅因鸣最疼爱的幼子,年方十七,自幼被捧在手心里的人,性格自然娇纵天真,未经风雨,心性单纯。
“阿言当心脚下,假山附近有青苔,莫要失足掉下水中。”傅言身旁的人温声道,目光始终落在傅言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府邸全貌,语气沉静:“皇帝有心说明看重这次贸易且家族在南方也有些名声,要是传出去对外来使者照顾不周何以立威?新帝登基行事如此周全,想来绝非等闲之辈。我们日后在都城行事,务必谨言慎行,不可辜负家族重托,更不可触怒龙颜。”
这便是长子傅昀岚。
傅昀岚身着鸦青色长衫,身姿秀丽,气质温润却藏锋芒。他只比傅言年长两岁,却自幼跟随父亲经商,见过商场诡谲,懂人心复杂,处事干练果决,从不拖沓。
脸上总挂着温和笑意,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敏锐与谨慎,那是历经世事打磨出来的。
这时一位老者从府中走出,上前躬身道:“二位公子,有失远迎,奴为府中管家张清,这府中的方方面面,皆融入了南北两地特色。这是陛下特地交代的,既要让二位公子感受江南风情,也要让二位公子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有什么事尽情吩咐老奴。”
傅言听到管家这番话,马上来了兴致。
转身对管家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要好好逛逛这府邸,管家,快带路吧!”
傅昀岚目光扫过四周,他注意到,庭院的角落、回廊的阴影处,都有暗藏的守卫,看来俞帝不仅是示好,也有监视之意。
“陛下有心了。”傅云言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我兄弟二人初来乍到,难免有诸多不便,还望管家多费心。”
“公子客气了,这是老奴分内之事。”张清连忙应道,“二位公子请随老奴来。”
彼时的傅言还不知,这座繁华都城,这场江南之行,会让他遇见那个改写他一生的人;彼时的傅昀岚也不知,皇家恩宠的背后,藏着权谋算计,而那个即将登门的人,会将他最疼爱的弟弟,卷入一场爱恨交织的劫难。
此时江南入了梅雨季,天总未晴,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连风里都裹着潮气。
北地傅府里,更是被这连绵阴雨笼罩着,连空气都变得沉闷。只有雨滴落在石阶上,日复一日,也让人听得烦闷。
“这雨怎的一直下?雨何时能停?。”傅言身着浅黄色软缎常服,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此时正趴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语气不耐道。
他习惯了北地的晴朗干爽,哪里受过这样整日阴雨、湿气缠身的日子。
“阿言,可是想出去玩了?”傅昀岚刚处理完一批货物的清点与登记,走进内室,便看见弟弟这模样,心中无奈又心疼。
本该翱翔于蓝天的大雁,此时正被困在阴雨中。
傅言转过头,本是晦暗的双眼明亮起来:“还是阿兄最懂我!此番南下行商,本想一睹江南风采,奈何赶上这梅雨季,连日阴雨,实在扫兴。”傅言不满的嘟囔着 ,微圆的脸上尽是委屈。
傅昀岚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顶,温声安抚:“商队货物刚安置妥当,账目与库房也需整理,等天晴,诸事稍定,便让你出府转转。父亲已允我们可在此处驻留两三年,待生意安稳,再北归不迟。”
傅言只轻轻叹了口气,也没在说什么。
三日后,江南迎来了久违的晴天,日光破开迷雾普照大地,万物悄然复苏生机勃勃,青石街道上绿荫蔽日。
傅言像往常一样推开窗,却意外发现,天空放晴了。
傅言愣了一瞬,随即脸上露出笑容,转身就往门外快步走去:“阿兄!天晴了!我可以出府了!”
傅言推开傅昀岚的书房,脸上洋溢着笑容。
傅昀岚正在翻看商册,认真核对账目与货物清单,看到弟弟兴冲冲的模样,放下手中的书卷,笑道:“知道了,看把你急的。既然天晴了,便允你出府闲游。切记不该去的别去,万事小心,莫要与他人起冲突。”
他不放心地再三叮嘱,毕竟是天子脚下,弟弟又单纯,不懂防备,万一遇到麻烦,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了阿兄。”说完便兴冲冲往府外跑去。
府外早已有人等候。那便是傅言的贴身侍卫——秦琊。
秦琊是傅家精心培养的护卫,身手不凡,忠心耿耿,此次南下,傅因鸣特意将他派给傅言,贴身保护傅言的安全。
“二公子。”秦琊对着傅言躬身行礼。
“走!秦琊,我们出府!”傅言道。
被阴雨压抑多日的百姓,纷纷涌上街头。街市上人山人海,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街边的店铺全部敞开大门,琳琅满目的商品摆放在门口,吸引着路人驻足观望。
傅言看得眼花缭乱,巴不得自己有十双眼睛。
他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市集,北地的市集虽也繁华,却枯燥单一,而江南的市集,多样鲜活。
他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停下脚步,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傅言忽地闻到一股酒香,停下脚步,侧首道:“秦琊,可有闻到酒香?听闻此地盛产梅子酒,雨后饮一杯,最是解闷热。”
秦琊顺着自家公子的眼神寻去,果然看见一条小巷里有一家酒肆,牌匾上印着“听梅”二字。
“二公子,可要进去瞧瞧?”傅言眼睛一亮,哪里还忍得住,便拉着秦琊的袖子快步向酒肆走去。
酒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屋内摆着几张木质方桌,墙角摆着几盆绿植,空气里飘着青梅与酒香交织的清甜气息,让人觉得舒心。
酒肆内只有一位年过半百的阿婆在擦拭酒坛,见有客来,连忙出来招呼:“二位公子,请问需要什么?”
“阿婆,拿你们这最好的青梅酒来!”傅言朗声道,与秦琊一起坐下。
阿婆边舀酒边道:“公子看着面生 ,想来不是南方人,可赶上好时候了,这青梅酒刚酿好,口感最佳。”
傅言笑道:“阿婆好眼力,我们从北方而来到此游历,听闻此地青梅酒好喝,特来一品。”
不多时,阿婆把两碗青梅酒放在二人桌前。
浅琥珀色的酒液泛着淡淡绿色,澄澈却不浑浊,不似北地的烈酒霸道,是专属江南的温柔清冷,酒香更是不刺鼻夹杂一股青梅果子气,沁人心脾 。
傅言细细品尝,美酒入口绵密带来丝丝清凉,瞬间驱散了梅雨季过后闷热的气息,傅言拍桌子道:“好酒!”语气满是赞叹,“定要带上两壶回府给阿兄尝尝。”
“阿婆,再打上两壶!”傅言对着阿婆道。
阿婆应下,转身去装酒。
傅言手里拎着青梅酒,心情愈发愉悦。他本想直接回府,可少年心性,哪里肯甘心。街边的小玩意儿、小吃食,他还没看够、买够。
“秦琊,快跟上,还有好多我没见过得小玩意还没买呢!”傅言嘟囔道,又转头挑上了。
傅言一路走,一路买,他从小在北地锦衣玉食长大,从不缺银两,看到喜欢的东西,便毫不犹豫地买下,全然不顾秦琊已经拎不动了。
若此刻傅言回头便能看见,秦琊的双手、胳膊上都挂着大大小小的袋子,沉甸甸的。
但他没有抱怨,只默默跟在傅言身后。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行人渐渐稀少,小贩开始收拾摊位。
秦琊看了看天色,连忙开口道:“二公子,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府了。大公子还在府中等候,再晚回去,该担忧了。”
傅言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下脚步,遗憾道:“好吧,那我们回府。”
他虽贪玩,却也懂分寸,知道兄长在家等候,不能让傅昀岚担心,只能压下心头的不舍,跟着秦琊转身往傅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