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夕颜站在山庄侧门外那条僻静小巷里,晨雾尚未散尽,露水沿着墙头的青瓦滴落,打湿了她的肩头。她已经等了半个时辰,门房来回禀了三趟,每次都是同一句话:庄主不在。
不在。
巷口传来轻缓的马蹄声,一辆青帷小车缓缓停住。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师妹。”
顾夕颜抬眸看去,那人的眉眼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却仍是记忆里温和沉稳的模样。她拢了拢袖口,提步走了过去。
——
城中最大的茶楼名曰“茶室”,说是茶室,但是坐落在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匾是旧的,漆都褪了,可那栋楼是新的。三层高,飞檐翘角,每一根柱子都漆得发亮,每一扇窗都糊着最贵的澄心堂纸。
顾夕颜随着那人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临街的雅间。
许庭知在她对面坐下,亲自斟了茶,推到她面前。他穿着寻常的月白长衫,腰间悬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玄铁长剑,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沉稳。
“一路可还顺利?”他问,声音低沉温和。
顾夕颜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师兄,”她开口,“楚烨澜去了哪里?”
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绪映得明明灭灭。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震泽昨晚出事了。”
顾夕颜的眉心一跳,放下手中茶盏。
许庭知继续道:“昨夜,震泽后山的密室遭窃。值守的十个弟子一夜之间全部病倒,密室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东西丢了大半。”
顾夕颜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
“就在楚烨澜眼皮子底下。” 许庭知的声音低沉,“什么人干的,怎么干的,到现在都没查出来。”
他顿了顿,抬手拿起茶壶将顾夕颜的茶盏倒满:“他昨晚,就动身去了逍遥门。”
顾夕颜坐在那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手帕,放在桌上,推到许庭知面前。
许庭知看了看那绣着三色堇的手帕,又看了看她,伸手打开。
里面是一片极小的、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碎屑。他拈起来,迎着窗外的光细细端详,又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
“烛影卫的。”他放下碎屑,目光沉沉地看着顾夕颜,“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叶沛死的地方。”顾夕颜的声音很平静,她垂眸看着手中的茶。
许庭知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怀疑......”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很明显。
顾夕颜看着他摇了摇头,缓缓开口:“师兄,我怀疑烛影卫有内鬼。”
许庭知眉头锁得更紧。半晌,他斟酌着道:“叶沛之死,各方势力纠缠,有人想浑水摸鱼,也不是不可能。烛影卫的东西流落在外......这很难说。”
“之前我也......但我近些日子想了想,夙时箫那个人,”顾夕颜的声音依旧平静:“他做事从来不留这种尾巴。”
许庭知眸光微动。
顾夕颜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那片碎屑:“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手段,这东西太刻意了,刻意的像是故意让人发现,这不是他的风格。”
雅间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的喧嚣隐约传来。
“有人想把这盆脏水泼到云烛头上,让时箫成为众矢之的。”顾夕颜继续道,“叶沛身上那枚云纹镖太显眼,往生咒也太刻意,像是有人故意要把水搅浑。但这个——”她指了指那片碎屑,“它藏在火药痕迹里,很不起眼,稍微粗心些就会漏掉。可若是有人细查,查到这里,又会发现什么呢?”
许庭知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师兄,”顾夕颜看着他,“叶沛死的时候,烛影卫在震泽附近的值班,可有异常?”
许庭知缓缓摇头:“值班表我查过,一切如常。没有缺勤,没有擅离职守,登记得清清楚楚。”
顾夕颜眸光微深,“如果有人要下手......”
“有一个守卫,”许庭知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中间被......时箫叫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顾夕颜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她没有追问那个守卫是谁,也没有问夙时箫为何叫走他。她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许庭知。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熟悉的、沉稳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从她记事起,他就是云烛殿里最可靠的那个师兄。
小时候练剑摔破膝盖,是他背她回去上药。被姑姑罚抄经书抄到深夜,是他偷偷送来热粥,还替她遮掩。夙时箫挨罚时,也是他陪着一起跪在祠堂里,说什么同门同罚。
那些年,夙时箫和他,是她在云烛最亲近的两个人。
“大师兄,”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许庭知抬头看她,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半寸。
“我近些日子在查宋老板,按照震泽山庄人口出入记载,他在叶沛死当日见了他,留了大概一个时辰。”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经很明显
——一个时辰,足够杀一个人了。
“师兄可听说过魇傀。”顾夕颜从拿出一个黄色符纸碎片,放在那方手帕上。
许庭知的目光落在那片符纸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魇傀......”他低声重复,眉头皱得更紧,“民间传有赶尸术,但多是一些唬人的法子,真正能做到的,从未见过。”
“不。”她说,声音依旧很轻,“我查了许多资料。西域那边有一种秘术,以特制控尸符,贴于尸身七窍及灵台,便可让尸体站起来,行走,甚至听令行事。这不是寻常的黄纸。常见的符纸,是用竹纸或宣纸裁成,质细而韧,可这残片,摸着粗糙,像是什么树皮捣烂了压成的,边缘毛毛的。所用朱砂也不对——”
“掺了东西,但我分辨不出。”
许庭知的手指微微一动,握住了茶盏。那动作很轻,却让盏中早已凉透的茶水荡起一圈极浅的涟漪。
“我怀疑是鸩羽千夜。”顾夕颜继续说,抬头看他:“前些日子,西域那边传出不少这样的事,说是死了的人活了,伤人害命,闹得人心惶惶。”
许庭知握着茶盏的手,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鸩羽千夜”这四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让这间茶室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
顾夕颜看着他,看着他握住茶盏的手,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的暗流。她只是垂下眼睫,继续说了下去:“鸩羽千夜还有一样东西。”
许庭知抬眸看她。
“易容术。”顾夕颜每个字都咬得极清,“不同于寻常易容术。不仅仅是面容,高矮、胖瘦,甚至牙齿排列,均能同另一人无二。”
她抬起头,迎上许庭知的目光。那双眼睛很清亮,清亮得几乎透明,像是能把人看穿:“我前些日子在查叶沛最后见的那个宋老板,根据震泽往来人员的行走记录,我查了好几个店铺的老板,我怀疑——
“今日钱庄的那个宋慈,不是之前的宋慈。”
许庭知沉默了。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那惯常温和的面容上,此刻浮现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认为......这个宋慈,是鸩羽千夜的人?”
顾夕颜点了点头。
却又摇了摇头。
“是。”她说,“但我不确定。”
她将那片符纸重新包好,收回袖中,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她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刺耳。顾夕颜走到窗边,背对着许庭知,望着外面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所以我需要去找楚烨澜。”
许庭知的眉头倏地皱起:“楚烨澜?”
“对。”顾夕颜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传来,被午后的风吹得有些飘忽,“密室遭窃,他却去了逍遥门,定然是查到了什么,我要跟着他。”
茶烟早已散尽,只有几缕若有若无的余香,还残留在午后的光柱里。
许庭知站在窗边,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阳光从她身后射入,将她整个人勾勒成一道逆光的剪影,红衣的边缘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墨发垂落肩头,有几缕被风吹起,在空中轻轻摇曳。
他就那样看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此行......你要不要和夙时箫说一声?”
顾夕颜没有回头。
她就那样站在门边,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扉。午后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动她的衣摆,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不用。”她说得很轻,很淡。
许庭知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向手中那只茶盏。盏中还有半口凉透的残茶,水面平静如镜,清晰地映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不能说的东西。
顾夕颜推开门。
门扉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迈出一步,却又忽然停住:“对了,师兄。”
许庭知抬起头。
顾夕颜依旧没有回头。“你和夙时箫......”她顿了顿:“别再派人跟着我了。”
许庭知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顾夕颜的声音继续传来,被午后的风吹得有些飘忽:
“你告诉他,三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回去给他一个交代。”
说完,她迈步跨过门槛。
红衣渐渐消失在门外那片刺目的阳光里。
许庭知的手缓缓抬起,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那是一柄玄铁剑,剑身黝黑,在明亮的光照下却泛着冷冷的寒光。他握住剑柄,用力,抽出。
铮——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茶室里却格外清晰。
他将剑横在眼前,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剑身。那剑刃依旧锋利,玄铁的质地让它看起来坚不可摧。
直到他的目光停在某一处。
那里,剑身上有一道小小的缺损。
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可它就在那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嵌在这柄本该完美的剑上。
许庭知看着那道缺损,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移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他就那样坐着,握着那柄有缺损的剑,望着那扇半掩的门,望着那张空了的位置,望着那盏残留着胭脂印的茶盏。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进深潭,无声无息。